第41章 訓妻

林老太太正坐在床上垂淚,一見到他便奪過身邊丫頭的茶盞扔了過來,怒道:「你個老頭子又死去了哪裡?大兒那裡沒有,前院也沒有,到處找你不著!現在家中這個光景,你還有閒情到處逛你那園子?你給我說說,大媳婦她是要翻了天是不是?她是秀才家女兒,她是官家女兒,那也是林家媳婦,是我林家的人,要守林家的規矩,聽林家長輩的話,哪裡就能由著她作賤林家兒郎?讀書人家就是這般教女兒的?講到天下去也沒這個道理,連公婆的話都不聽,竟把小叔子送進大牢!這般忤逆不孝就該跪祠堂去!沉了塘去!我的二兒啊,我的……」

林老太爺疲憊地看著地上打碎的茶盞,淡淡地打斷她:「你有本事就去讓她跪祠堂去,讓她沉塘去,我是沒這個本事。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別說是咱們家沒理,就算是咱們家佔了理,在官府面前也沒有個說理處!你如今當老封君當長久了,在家享福享慣了,不必再出去應對,是忘了從前怎樣向人低三下四了吧?你還真當自己是人人拍馬屁敬重的老封君了?咱們是商戶人家!商戶!百年商戶!商戶是有錢,可那錢,能頂什麼?在人家面前,甚都不是!送到官老爺面前官老爺還嫌有銅臭味呢!要是肯收下來那還是給了面子呢!你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要不要讓你去官府官老爺面前去醒醒神,看你這個老封君有幾分臉面,認認商戶人家能有多大的臉?!從前人給你幾分笑臉到底是給誰的臉面!」

這話說得刻薄,林老太爺平素雖然也會喝斥她讓她少絮叨,卻從來不曾有這般不留情面的刻薄,幾乎將她一張臉皮都揭了下來,林老太太這些年來是糊塗,可也並不淨只糊塗,她被罵得怔住,林老太爺不等她回過神來,接著說:「早點歇著吧,明兒我要早起。」

林老太太一聽,也顧不得置氣了,忙道:「早起作什麼?去知府衙門接二兒去?」

林老太爺冷冷地說:「想接二兒回來,你先好好去想想怎麼讓大媳婦鬆口!跪祠堂沉塘這些話說出來是不會讓大媳婦鬆口的!」

他看著老妻的臉色發漲,被自己說得終於委屈了起來,才嘆了口氣:「我明兒使人開庫房,搬些傢什到右邊那兩間房去,以後我就住那邊。忠兒現在不能理事,我且先把他手上的事接了過來,以後要早起晚睡,分開住著,也省得擾了你。」

林老太太失聲道:「怎麼的,你要出山?」

林老太爺拍桌怒道:「那你說怎麼辦?家裡除了大兒,個個都是廢物!」

林老太太見林老太爺發了真火,拍桌子將茶盞也震得掉在了地上,心中雖然嘀咕,也立刻閉上了嘴,示意丫頭收拾了地上的碎茶盞,伺候老爺子歇下。

只是到底心中牽掛牢中的次子林志明,又想到長子的情況,一時憤恨一時傷心一時怨怒,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林老太爺聽著枕畔老伴兒壓低了聲音的抽泣,本來也睡不著,更是無奈,心口亦是一陣一陣地疼痛,想著林忠明從此癱瘓在床再也不能站得起來,怕是以後連坐起來也是困難,而兩夫妻尚不到四十,林忠明對妻子的用心是誰都看得出來的,人非草木,如今這般,大媳婦心中怎麼能不苦楚難當,不叫她出了心中這口惡氣,家裡如何停當得了,再則林志明好吃懶做也罷了,竟為了爭家產將兄長致殘,就算是無意那也是應該狠狠受些教訓。

至於這教訓該受到何等程度,林老太爺在心中長長地嘆了口氣,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他也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想必大媳婦也不至於要林志明的一條命,既如此,也只能狠狠心腸,由得他去了。

至於適才聽到的林季明的那些話,林老太爺只覺心中是一層層的難過再添上一層難過,已經不覺得有太大的傷心了,只是,只是教他灰心罷了。若是要讓自己好過些,便只得安慰自己龍生九子各各不同,子不教縱有父之過,此時也不是懺悔的時候,大兒這麼多年來辛辛苦苦努力得來的家當,他得替他守著,替兩個孫兒守著。他還有兩個孫兒,芝蘭玉樹、聰慧能幹的好孫兒,林家,別人都靠不住啦,只能靠他們了。他得替他們守著這份家業,做他們的後盾和靠山。

但是林季明有一句話說得也是對的,他必然要安排一個接班人的。

二兒子林志明有嫡子兩個,庶子一個,庶女兩個,商戶人家其實嫡庶極不分明,當年林忠明選繼任者的時候,他們年紀尚小,也不是沒考慮過選侄子們,但呂氏極是疼愛親生兒子,說是要等兒子長大些才能跟著林忠明行商,至於庶子卻是鬧著不許林忠明選……有嫡子在,讓庶子當家?她可不肯。然而那兩個嫡子如今一個叫兩夫婦養得只知玩樂享受,雖然才十三歲,卻是個不知天高地厚、膽子大到天邊去、有銀子在手先花個痛快再說的性子,完完全全像足了他的父親,估摸著你要是敢把家中生意交給他,他就有膽量天天花天酒地花個淨光;另一個呢,才九歲,聰明是有的,卻是這聰明該當用狡獪來形容,小小年紀對僕人便近於狠戾,對長輩同輩當面背後兩張面孔。至於庶子,早被呂氏養成個唯唯諾諾的樣子,旁人大聲說話都能嚇一跳。

而且就算得用,林老爺子搖搖頭,大媳婦也不會答應,林志明重傷了她的夫君,反倒栽培了他的兒子做下一任當家?怕不是擔心林家從此不亂吧?林家的當家人是必須無條件支援林展雲林展鵬的啊!他腦子壞了才選他們!

倒是要慶幸反正不得用,省了些事。

三兒子林季明只有兩個庶子,一個嫡女,林忠明當年也想過要從這兩個庶子中選一個,若是帶到身邊用心教導倒也是一個好辦法,林季明是千肯萬肯,他不行,他兒子能當家不是一樣吃香喝辣?到時候還不是能橫著走!卻是兩個庶子的姨娘先爭了起來,大打出手不算,爭到後來跑到李氏面前耀武揚威摔碗扔杯來了,氣得李氏抱著唯一的女兒回了孃家,林忠明便斷然罷了手。

如今他們也是十一歲和八歲的人了,看著卻是一團愚鈍,跟著姨娘們學得掐尖要強,淨是些不上道的行為。

如今看來,如果這兩個庶子養在李氏膝下可能還有用,但這邊的商戶習俗從來不分嫡庶養子,凡孩子都在生母身邊長大,再加上林季明這個寵妾欺妻的性子,就算是李氏養著,怕也是難以得用。

沒有人可以選啊!若是去宗族旁枝那邊挑麼?他搖搖頭,除非是個極能幹性子極堅毅的孩子,否則如何壓得服這一家混賬!但一則,他到底也捨不得辛苦打拼下來的家業交給他人;二則,一個性子極堅毅又極能幹的人難尋不說,尋得到了,人心隔肚皮,他心中……也不見得就能放心啊!

林老太爺思量半宿無計可施,他轉頭看了看枕畔的老妻,林老太太的臉頰上掛著幾顆半乾的淚珠已經入睡。他藉著窗外的天光凝視著這張胖胖的已經長了不少皺紋的臉,忽地想起當年新婚,她也是嬌俏秀麗的姑娘,是個很講理的姑娘,他們倆家是世交,他和她婚前就是認識的,婚後很長一段時間兩人也是情投意合,他主外,到處奔泊,她主內,料理家事侍奉翁婆養育兒子。

後來,或者是他太忙碌,長年不在家,或者是她太寂寞,滿腔心思都放在了身邊兩個兒子身上,等他回過頭來,發現她已經變了樣、變了性情。

他選了長子做繼承人,便常年帶著長子出入行商,把次子三次交給她,疏於教導,結果……

後悔藥是沒得吃的,林老太爺心想,當年,若是他肯多留意,肯輪著多帶一個兒子行走,肯多花一點心思在那兩個兒子身上,或者說,肯多與妻子交流說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他忽然想起他認識的一個少年商人,那少年人愛帶著妻子行商,事事與她討論,問她看法,起初見面,只覺那少年商人的妻子言行幼稚,他笑嘆於少年人的耐心;後來每次見面,雖不是都能見到他的妻子,但漸漸的,他就覺得她不再幼稚,思索言語已經有模有樣。

他當時只覺有趣,當作看風景一般看這世間不同人生百態。

後來那少年人長成青年,見面時,他有時亦會閒閒地道,內人說,如今鋪子裡金絲銷得極快,她觀太太們漸次愛作金絲鏤空樣式的首飾,寶石上面要細巧些方好。

如今想起來,這方叫夫唱婦隨,抑或是有商有量有話可說有事可談。

他伸出手摸去她臉上的淚珠,往昔柔軟光滑的肌膚已是鬆軟打折,心下也不知是悔是怨還是憐惜。她溺愛兩個小兒子,寵壞了他們,然而子不教父之過,妻不教夫之過,自己的責任還是更大啊。

林老太爺重重地嘆了口氣,滿腹心事地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睡覺。明日,還有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