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陳氏

被問到的大夫姓王,他嘆了口氣,憐憫地說:「林大老爺摔倒時後腰撞到了地上的臺階沿子上,硌到脊部兩節當中,本來也不至於傷到如此之重,但二老爺隨即撲在他的身上,這是實在太沉了……」

大家不由得看向二老爺林志明的大肚腩和厚厚的身板,太沉了,只要想到這身板若是壓到自己身上,怕不是要吐出血來,這般被他壓著腰骨,怎麼可能不斷。

哭得迷糊的林老太太坐在一旁已緩過氣來,滿臉的淚水也顧不得擦,撲過去一把抓住躲在她身旁站著的林志明的胳膊,又拍又打,哭道:「你對你大哥做了什麼?你這個孽障,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就這麼傷了你大哥?」

陳氏根本不聽林老太太哭叫些什麼,她轉過眼珠,定定地望著林志明:「那麼二弟,你為何要這麼做?」

林志明不自禁地後退一步,他本來就已經害怕之極,這時看著大嫂的目光,不知怎的有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大嫂她怎麼沒哭?她臉上怎麼的一滴眼淚也沒有?她……她這麼看著自己,像是看著看著……可是,他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他只是……他只是問問他大哥,為什麼要吃獨食,為什麼不分點好的給他們,為什麼不管他們死活啊,他怎麼會想要害大哥?他不想害大哥的啊。

他張大嘴,又閉上嘴,又張大嘴,惶惶然四顧,還沒想到要說什麼能說什麼,陳氏又盯著他直直地慢慢地問:「二弟,你大哥是哪裡得罪了你?讓你不開心了?你就要弄死他?」

林志明跳了起來,驚惶地叫:「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我沒有,我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是的,真的,我只是不小心……」他求助地望著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阿爹阿孃,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怎麼會害大哥啊!」

陳氏仍是定定地朝著他,一隻手直直地指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林忠明,面無表情地說:「那麼他是自己摔倒的?他拉著你自己摔在臺階上,拉著你壓在他身上好方便壓斷他自己的脊樑,是嗎?他是自己想找死?」

她的目光太過幽深,她的語氣太平靜、太沒起伏,團團圍著的一眾人等卻都不禁打了個寒戰,林志明被嚇得倒吸一口氣,聲音自動消失了,只是一臉無助地望著父母。

林老太爺完全沒心情理會他,他此際的心裡悲痛之極,林忠明自幼聰慧,最難得有一份正直,他把他從小就帶在身邊走南闖北,十幾年手把手地教他,他幼年時,自己見一個人談一樁事都要耐心地細細教與他為什麼、怎麼做,或聽他的判斷再糾正他的不足和失慮,或讓他看自己的應對再自行分析,多少年來一點一滴、自小而大,彷彿都在眼前。他慢慢長大,漸漸能與自己把酒暢談,指點江山,兩父子默契非常。漸漸他能獨當一面,他便慢慢放手,看著他成功談下一筆筆生意,成功開出一間間旺鋪,與合作者商談愉快,結交眾多有力人脈,長袖善舞,卻仍能把穩本心。再後來,他就全然退了下來,只是當林忠明遠行時,他便在家中主持,加起來三十年了!三十年父子相得。

他承認,他與長子兩父子的感情十分深厚,這份感情遠遠勝過與次子、三子,他得意於長子遠勝於自己,一代勝過一代,林家只會更好。

而林忠明在經商上是一把好手,在家中亦是長兄如父,把一個家所有人都護得風雨不透,就像是一個定海神針一般,二弟三弟捅了簍子,他不聲不響地去善後彌補,幾個侄子不懂事,他請了人回來教習,雖然因為不能管到弟媳的教養上而收效不大,卻總還能震懾一二,就連族人若是無辜出事,他也迴護有加。不知讓林老太爺省了多少心,享了多少清福。如今這般,就如同生生地把林老太爺的心肝給摘了下來,痛得他幾不欲生。

林老太太卻不然,她雖然也是非常心痛林忠明,但是林忠明自幼便由丈夫教導,且在不大的時候便離了她身邊去,次子三子才是自小而大依依膝下,由她親自教養長大的,雖恨次子莽撞傷及長子如此之重,見他這般被長媳擠兌,心下就有些不愉,但看著床上的長子,也沒了心情計較,抿了抿嘴,到底沒出聲。只放大了聲音哭起來。

因為林忠明施針在腰後,需褪下部分衣褲,除了林老太太與陳氏,其餘女眷都已退出門外,林志明的妻子呂氏早從下僕的稟報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心內焦急,一直在努力留意著正房內情形,此時見房內林志明如此害怕又無能為力的樣子,便偷偷地跨進門檻,往林志明身後推了一把,林志明便直撲向長榻上的林忠明,他也算聰明,一邊撲一邊便哭出來:「大哥大哥,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弟弟真的不是故意的呀,大哥以前疼弟弟,弟弟都是知道的,這只是意外啊,大哥你醒過來,你醒過來幫弟弟說句話啊……」

呂氏趕緊退出房外,和兩個兒子一起也哭起來。

大夫還在呢,哪裡能讓他撲到傷者身上,兩人一起攔住了林志明,好言道:「大老爺可不能再碰上一碰。」

林志明就勢跪倒在榻前,磕著頭哭喊:「大哥你醒醒啊,弟弟錯了,弟弟給你認錯!」哭著哭著,因為是真的後悔和害怕,便也哭出了聲嘶力竭,跪倒在地上哭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