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明是這樣對林展鵬說的:「她哥哥可能當晚受了傷,逃跑的過程中因為對路況不熟,掉落在哪裡,已經不在了。」掉落在哪裡?若是逃上了山,便是掉落了山崖,山崖下有野獸,就算沒野獸,傷重沒有人救也是堪虞;若是逃到海邊,掉入海里,更是無跡可尋。
鎮子裡下落不明的並不只有大乞兒一個人,也有人家有逃走的人回來,在屍首當中找不到親人,但又始終不見親人出現,他們只默默地當作親人迷失了道路,也許終有一天會回來,也許從此不再回來。貧家破戶,飯都吃不飽,哪裡來的多餘人力和錢銀去找人?
所以,又能如何?活著的人始終還是要好好地活下去,親人不見蹤影有時好過見著屍首,因為心裡還會有個念想有個萬一。
林展鵬不知道該怎麼跟江陵說,江陵還只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雖然苦難讓她早熟,但是要再將一次苦難親自加諸於她身上,讓所有人都無法忍心。
林忠明知道小兒子親眼見到那日的慘狀,又親手救了她出來,幾乎是刻骨銘心,而且這女孩子又太過年幼,放任不管幾乎就是放任生死,這份牽掛當然極不一樣。實則就連他也不忍心,便同他說:「救人救到底,她既不肯去養濟院,若是肯跟隨咱們,便收留了她。」
所謂的收留,只是一個名份,比如認義女義子,實則乃家僕,朝廷不允許買賣人口,公候官宦人家的奴僕人數都是有限制的,他們這等商戶人家就更無權使用僕人,可家中又不能沒有伺候的人,時人便有所變通,以義子義女的名義行家僕之責。
林展鵬自是同意,但道:「阿孃那裡……」
林忠明故意問他:「如果你阿孃不同意,你能怎麼辦?」
林展鵬低頭思索了一會,方道:「把她放到鋪子裡去。」女子不管外事,這是大多數人家的規矩,實則商戶人家並不遵守,但陳氏出身不同,雖嫁商戶,卻大部分不像商戶主婦一般行事。是以,鋪子裡的人和事,陳氏是不會知道的。
雖說欺瞞長輩是不對,但是……
林忠明一怔,不禁笑了,這孩子懂事且知變通,真令人欣慰。
林展鵬心中卻道:這是因為我要開始讀書,若仍是從商,就把她帶在身邊,阿孃又能如何。
到底還是心有叛逆。
林忠明不再問此事,其實他早已經讓林展鵬獨自決定和處理不少事情了,不過一個小丫頭的事也處理不好,怎麼可能是他教出來的兒子。
他只是說:「這邊的事情差不多已了,再過半月我們就要回衢州府,到時你開始去書院,可千萬別放鬆學業。」
林展鵬點點頭,道:「我去鎮子,問一下那小姑娘的意思。」
江陵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大乞兒一日一日地沒有蹤影,她一直在想,是不是她不在的那十二天裡大乞兒回來過,然後出了什麼事情又走了,想啊想啊,想不出所以然,林家四處派人尋找也依然沒有訊息。
大乞兒,他究竟去了哪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悔恨一直在噬咬著她的心,她多想回到剛醒來的時候,那樣她就會立刻要求回來,回來守在這裡,等在這裡。
然而她到底只是個小姑娘,才七歲,只要睡著了醒過來,總有一段時間是懵然但平靜的、思慮不多的,只是漸漸的會想起來,然後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