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展鵬怔怔地看著她,輕聲問:「你恨我阿孃嗎?」
江陵皺了皺眉,覺得很煩,她心中十分不想理會任何人任何事,但是她忽然想到大乞兒,便立刻想起林展鵬和大乞兒一般也是待她很好的人,她對不起大乞兒已是十分悔恨,如果再對林展鵬無禮,那就太壞了,所以,她搖搖頭。
林展鵬見她有反應,大喜,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回家?你的傷還沒好,就算要走,也要養好了傷呀。」
江陵不想理他,又覺得這樣是不對的,便又搖搖頭。
林展鵬無計可施,忽然明白過來,暗罵自己糊塗,自己能想到她回到這個鎮子,還用問為什麼嗎?便說:「你是要在這裡等你哥哥嗎?」
江陵點點頭,然後她推他,指了指外面,意思是叫他離開。
接著她便仍是把臉埋在了膝蓋上,不再理會他。
林展鵬嘆了口氣,摸摸她的頭,既然知道她在這裡,那就放心了,他溫和地道:「我知道啦。我先走開一下,待會兒還來的,你好好地坐著,別再傷了手啊?」他輕輕碰了碰她的右手臂,江陵仍不理他,他笑笑,站起來往鎮頭走去。
沒走幾步,聽得鎮南邊有聲音喧譁,這鎮子遇難以來,除了哭聲和咒罵聲,一直都很靜寂,鎮子裡的人也好,衙門和外來幫忙的人也好,都刻意壓低了聲音,以不要驚擾了尚未遠去的亡靈——是的,七七未過,他們都認為逝去的親人都還沒有離去。
鎮南……林展鵬轉身往鎮南走去。
鎮子的最南邊臨街有一條寬巷,巷口種著一棵香樟,看上去年歲不淺,這巷子往裡,只住著一戶人家,龍家。
龍家是這個鎮子裡最大最有錢的人家之一,上一輩有兩個長輩在外面經商發家後,回來買了田地,並買了祖宅邊上的幾個舊房子,再往鎮外擴了一塊地,重建了大宅和院子,幾家子住著也沒有分家,據聞這一輩已無人行商。
倭寇是從鎮南殺進來的,龍家就首當其衝,據倖存的鎮民當時所見,龍家門破牆倒,能看得到裡面血流遍地,倭寇在龍家燒殺搶掠,值錢的物什和糧食被洗劫一空,不分長幼見人便砍殺,主人、婢僕統統都不曾放過,整個房子都是屍首。最後還在龍家放了一把火,只不知為什麼,中途火滅了,卻也已經燒得煙熏火燎,殘垣斷壁,只還殘留著幾間房子大門照壁,卻沒有人敢去住,龍家的人也都死的死逃的逃,竟沒有人找回來,至今仍是空無一人。
因為當時是夜半突襲,龍家又是頭一家,眾人皆想怕是沒有人逃出去。
此時的巷子口已不成其為巷子,香樟樹仍在,被煙火燒得煙熏火燎,圍成巷子的牆塌成一片。相比鎮中鎮北的房子,尤其殘破不堪。
林展鵬遠遠地便見有十幾人圍在龍家門前說著話,聲音頗大:「龍家人呢?怎的起了火燒得這般?他們住到哪裡去了?」
有幾人正在朝四周張望,似想尋個人來問,四下卻少人行走,當中一人便皺眉:「這鎮子怎的這麼冷清?」半晌方尋到兩個路過的鎮民在詢問。
林展鵬剛一走近,便被一把抓住手臂,卻是那當中之人,這人年約三十,相貌甚是英偉,頭戴方巾,沉香色綢制直身,整潔講究,聲音卻是顫抖的:「這位小兄弟,這龍家……這鎮子……」說的卻是官話。
林展鵬知道適才他們已經從被詢問的人那裡聽得真相,這是不肯相信又不敢相信,他同情地看著這人,輕聲道:「倭寇洗劫了鎮子。」
這人的整個人都抖起來,眼裡卻仍閃著希翼的光:「龍家……龍家家大業大,能人甚多,定是逃走了吧?那龍家的人現在在哪裡?」
林展鵬不忍看他,垂下了頭:「倭寇是從鎮子南邊進來的,龍家是第一家……可能全部都……,因為沒見有人回來。」
那人的手越抓越緊越抓越緊,林展鵬只覺手臂也要斷了,咬牙忍著,只聽那人忽的大吼一聲,手臂終於被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