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憤怒,雖從商有時不得已行下等事,他卻一直努力讓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他不二色雖有妻室助力極大的原因,可是自問若是納妾妻兄也必無異議——妻兄後宅亦有三名愛妾不是?他亦努力教導兒女,持身嚴正,言傳身教。
他希翼林家能夠轉換門庭更上一層樓,但也希望無論行何營生,子孫後人都是清清白白的人。
至少,能夠坐得正行得端。
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妻子竟是如此看待他、看待林家的人、看待商人。這麼多年來,他的妻子一直不曾看得起他和林家。
甚至於這般汙辱他的兒子、她親生的孩子,不過是因為這兒子將要行商。
她出身祖孫三代秀才之家,仕農工商,他娶了她的確是高攀,也知道她心中必是有不願,然而她溫順柔和,他以為能慢慢用真心誠意改變她的偏見。誰知道這世上的根深蒂固真的是無法改變的。
想到這裡,他幾乎萬念俱灰。但是他知道他還是得感謝她,她兄長的助力、她生養的兩個好孩兒,她讓林家看到了改換門庭的希望。
他見陳氏聽得此言,一時語塞,打起精神,沉下聲來:「你捫心自問,自從答應鵬兒從商之後你對鵬兒的態度是如何樣的。你出身詩書,看不起商人,我明白。你便是看不起我,我也不怪你,」他哽了哽,嚥下那點苦澀,「但是你的兒子,總是你的兒子,一個從仕一個從商,你心中就分了那麼大的高低?你別急著否認,你請自己問問自己的內心,若不是你偏心,那孩子……那孩子……,孩子心眼最明,他那樣迫切得想要得到和雲兒一樣的看待,你身為一個母親竟然看不出來?哪次出門回來他不是捧著一堆東西首先巴巴地跑來找你?那都是他到處蒐羅想討你歡心的!你若是……」
林忠明長嘆一口氣:「陳氏,你若是實在不願,我也不忍鵬兒委屈,現下還來得及,讓鵬兒回來讀書吧。」
他盯著陳氏:「想必這樣,你能夠不再傷他的心,能夠將他與雲兒一視同仁。」
陳氏脫口而出:「鵬兒於四書五經上的天資遠不如雲兒。」
林忠明沉默了一會兒:「至少一個秀才,他還是考得出來的吧?」他想了又想,強行嚥下一句話:難道你當真、只看孩子是否出息來論親疏高低?
陳氏怒火仍是高熾,卻隱隱覺得哪裡不對,然而怒火衝昏了頭腦,一時想不出那個不對在哪裡,這是第一次,她的夫君衝她發火,也是第一次,她面對夫君似乎無言以對。
林忠明心中失望至極,他後退一步,轉身淡淡地說:「你安歇吧。」
陳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問:「你去哪裡?」問完便後悔了,她管他去哪裡!這般不給她面子,這般無理取鬧……!
林忠明冷笑一聲:「我自去問大舅哥,你生的兒子都要從仕,我林家家業總不能斷了繼承,少不得另找他人生養。」
他再不願多說一句,拂袖而去。
陳氏霍然追上幾步,又站定,只氣得渾身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