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展鵬一聽,心中驚怒倒大於喜悅,此時他倒寧願江陵進了養濟院,此時便可以順順利利將她接回去,這一逃走……可是逃去了哪裡?卻還是記得低頭給了那流民一個銀角子:「謝謝你。」
又遞了塊銀子給管事,顧不得管事繼續搭話,一邊牽著馬往回走一邊皺眉思索。
江陵會去哪裡?
林展鵬似是想到了什麼,騎上馬一路回府,也不進門,在府門口讓門房把自己的小廝四明叫了出來,吩咐他:「你找幾個本地人,到養濟院附近的瓦子棚戶那裡尋那日咱們帶回來的小姑娘,悄悄地尋。」
自己卻對門房說:「待我父親回來告訴他,我去鎮子裡了。」
四明得了吩咐要走,一聽此言退了回來:「少爺你不回府?已經申時了,去了鎮子裡怕是要夜黑了,那邊無處可歇晚。」
林展鵬揮揮手:「不礙事,你不用管我。三水在那邊辦事,我會找他。」三水是林展鵬帶過來的另一個小廝,因重建鎮子需要人手,三水較為年長熟手,便派在了那裡。
四明方才點頭離去:「少爺一路小心。」
林展鵬提起馬韁,往東城門而去。
從溫州府城到鎮子足有三四十里,若是成年男子步行,需得一個多時辰,小小孩童怕不得走上兩三個時辰。林展鵬心中很是憂慮,卻不知江陵本身從小體健,半年乞丐做下來,在走路上的迅捷上與成年男子並無太大差距。只是她到底接連兩場大病,右臂又折,這一路行來頗是不易。
她走了兩個多時辰才到鎮子,因為鎮子被屠之事太過慘烈,一路問來倒也不難,反有些鄉民見她小小孩童長途行走要去鎮子,都認為是去尋找親人,很是憐憫,有善心大娘用舊衣裳包了些許食物做成背囊讓她背上好一路上解飢,並告知到了地頭有賑災棚可領食物。江陵也不解釋,挑耐飢的一一收下致謝——她不知道要在那裡等多久,在能力範圍內,食物當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還要省著吃。
鎮子在衙門派來的人和當日逃走返鄉的人幾日的搶修下,略略有了些人氣,因為當日被殺死踩踏而死的人實在太多,幾乎佔了整個鎮子人口的一大半,所以,倒塌的房屋也沒有人去管了,原來住的房子倒了的也沒有能力去重建,便不去管,住到已無主的略微完好些的房子裡;若是燒得黑黑的,便修了修仍是住了回去。就算這樣,鎮子的房屋還是空出了很多。
倭寇燒殺搶掠之下,鎮民的房屋幾乎被洗劫一空,特別是米糧油都空空蕩蕩,生存的人幾乎人人都有傷,有的是重傷,這便是林家和各富戶的使力之處,林家仗著行商之便,緊急從鄰近府縣調來糧食和日用以及大夫、藥品,在鎮子外沿設了棚,安排了人在那裡讓鎮民來按人頭領用物品糧食、給傷者治傷包紮並日常檢查。
鎮子還需要清掃和清理,這些事宜除了鎮民,府衙也和林家等富戶出了人丁或錢糧請人來。
如此連日勞作,也只是略微恢復了些人氣。死的人太多,一到晚上便覺陰風陣陣,鎮子上倖存的人卻大多不怕,逝去的多是親人友朋,無從懼起,時時聞得哭泣聲。頭七那天夜裡街頭巷尾幾乎是燒了一夜到天明的紙錢和香燭,家家戶戶都是哭聲和呼喊聲,就沒停歇過。
人們的臉色都是沉重的陰霾的。
江陵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鎮子。
她其實很害怕,站在鎮子裡,一直想起來那天晚上的恐怖,想起來屍山血海中的疼痛和無助,那些黑衣人,那些火海中的記憶,彷彿一下子全都回來了。江陵緊緊咬著牙,心裡掠過一陣又一陣的絕望。
她,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人,從此就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