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衝突

陳氏已料到兒子會問這個問題,她倒是欣慰於他並未當日便來問,笑了笑:「她本是當地土著,接進府來是因為年幼生病權宜之計,咱們給她治好了病,當然是應該送她回去,不過因為她家沒人了,送養濟院便是方便她家親人找尋啊。」

林展鵬說:「她已父母雙亡,兄長當日走散了,我已經應允她會幫她找到兄長。」

陳氏不以為意:「你如何幫她尋找?你現下最主要的是幫你舅父善後,些許小事就照阿孃的意思辦了即可。」

林展鵬道:「君子一諾千金,何況她的右臂斷折還未好全,我這就去養濟院去接她回來。阿孃不必理會此事。」他轉身要走。

陳氏皺了皺眉,微微提高聲音:「鵬兒不可!你小小年紀自是好心腸,卻不知世道險惡人心詭異,若是始終找不到她兄長,留了她在府是什麼名目?逼良為奴?你是怕你舅父現下不夠狼狽麼?治下境內被倭人屠城,樂清又為倭寇登陸殺人無數,今年考評已不合格,最怕還要被問上一罪!如今再留下把柄被人參上一本,怕不要丟官棄職!你……要顧全大局!你可知道……」

林展鵬回過頭,見陳氏滿臉失望,嫌棄自己的「目光短淺」四個字幾乎是刻在了她的臉上,他咬緊牙關,忍不住打斷陳氏:「收留孤兒的事,兒子當時問過舅父,舅父與幕僚們都認為此舉大善,或可作彌補,百姓們也都贊舅父心善。可阿孃此時將尚未痊癒的孤兒送入養濟院,倒叫大家心寒。」

陳氏聽得出兒子是在反駁她所說的「不顧大局」,心中微感恚怒,道:「養濟院又有何不妥?朝廷辦養濟院可不就是收留無家可歸的孤兒人等?」

林展鵬反駁道:「阿孃怕是沒去過養濟院才會這麼說。」

陳氏被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駁回,不由大怒:「只不過一個孤兒的收留與否,你便與阿孃再三駁嘴,你心中是沒有阿孃才如此放肆?」

林展鵬到底年少,又或是對母親偏心終是心存委屈,脫口而出:「是阿孃心中並無兒子才是真的!」

陳氏萬沒料到向來乖順聽話的兒子竟然會如此逆著自己,氣了個倒仰,怒道:「你這是指責起母親來了?我心中若是沒有你,怎麼會為你擔心至此,你以為我送走那孩子是為何?你以前也不是沒見過可憐人,什麼時候見你收留過人家?那小女孩子容色甚美,你小小年紀可別犯了糊塗!」

若是長子,陳氏還並未有此憂慮,只她嫁作商人婦已近二十年,雖自家夫君無二色,然而兩個小叔子仗著錢財怎樣酒色無邊荒唐度日、周圍商人婦言及外邊男人的行為,她聽得也是極多,商人不比仕子,地位不高約束極少,偏偏資財豐厚,次子自八九歲開始便一直跟著夫君走南闖北行商事,深知他自也不是無所見聞,心中自也擔心次子會不會走了小叔子的路。此次聽聞他竟救了一名女孩子回來,身邊丫頭說起那女孩子俱都贊其容色,心下便起了警惕。

林展鵬聽母親這麼一說,先是一怔,緊接著馬上醒悟過來自家阿孃說的是什麼意思,一時間頭臉漲得通紅髮脹,心中已不僅僅是委屈,那種被母親輕視以及從心底而起的屈辱感令他怒極,驕傲的小少年幾乎是跳了起來,幾乎語不成聲:「你……你……阿孃你……,」

他終是大聲嘶喊了出來:「她才六七歲!她才六七歲!!她才六七歲!!!」憤怒和屈辱令他不知如何表達,他筋脹目赤地瞪著陳氏,聲音越喊越高,尖銳到幾乎撕裂。

洶湧的情緒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撲上去把滿桌的茶盞點心掃落滿地,猶為不足,他怒指著母親,第一次把心裡的話問了出來:「若是大哥,若是大哥,你會不會這麼與他說?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麼一個人?阿孃,你到底有沒有當我是你的兒子!」

你心中,是把你這個兒子當成畜牲了嗎?

只是因為,大哥從仕,我從商?從商為賤業,所以,你的這個兒子就在你心中成為了賤人?所以,你就把你這個兒子想得如此不堪?

林展鵬想忍住眼淚,卻終於沒能忍住,在轉身衝出陳氏的屋子之前,淚水如瀑布一般奔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