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乞兒便問她:「會有大船嗎?就像咱們河裡的那種?」
江陵歪著頭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可是阿爹說了,我們家的珠寶多是海那邊運來的呢。肯定會有大船的,不知道大船會停在哪裡,咱們去找找看。」
大乞兒來海邊,一半是因為黑衣人未必能放過自己,另一半原就是為了陪江陵。一路上雖然艱辛,比原來當乞丐要多吃很多苦頭,但是一路以來,看到的、見識的、學到的,還有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看到的大海,一切的一切,都是蝸居在龍游一角當小乞丐做夢也想不到看不到的,就算是從小當乞丐,到底也是少年,心中尚有好奇、尚有熱望,他十分的開心,十分的滿足。
他想,學堂裡的老冬烘說得也不錯,果然做好人有好報。
兩人一左一右,一腳高一腳低地沿著海邊走。
走了很久,並沒有看到大船,也沒有看到有很多細沙子的海灘,卻看到礁石漸漸變得稀少平坦,漸漸不用登上礁石便能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那海水有些混濁,並不似平日裡看到的江水河水那般清澈,然而波濤疊波濤,如漸漸捲起的畫軸一般,那揚起來的浪花緩緩地卻有力地衝上石子灘,然後慢慢地退回去,沒退多遠,又一層浪半卷著衝上來,淹沒了那退回去的浪。
江陵盯著它們看,看它們此起彼落、爭先恐後、一層一層,一疊一疊,看到眼睛都花了。可是怎麼看也看不膩。
海水是混濁的,浪花卻是雪白的。
和擊打在昨晚和清晨的高大礁石上的浪花不一樣,這裡的浪花是溫和的,那裡的浪花是暴烈的,特別是夜裡看著聽著,那裡的浪花似乎有著要毀天滅地的肆烈。
江陵抬頭對大乞兒說:「我喜歡大石頭那裡的海。」
大乞兒半懂不懂地點頭:「我也是。嘩地衝過來,碰到石頭上,嘭的一聲炸開來,面前全是浪,啥也看不清,然後就又刷一下落回去,水花都濺到臉上了,真……好!」他其實不懂得怎麼形容心中的感受,用好字總覺得不夠貼切,卻怎麼也不知道該用什麼字眼來說。
江陵也跟著連連點頭,琢磨著怎麼說才貼近自己的感覺,想半天也是想不出來,惆悵地想,要是阿爹在就好了,他每次都能說到自己的心坎裡去呢。她似模似樣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看到了離海邊較遠的半坡上有好幾座房子,還有人影,她叫了一聲:「那邊有個村子!」
他們已經走了好半天,昨天晚上的饅頭已經在肚子裡完全消失,兩人意識到該找個地方吃東西了。
可是,在這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江陵和大乞兒相對看著,忽然間覺得,不想去乞食了。那種感覺很微妙,兩人卻一下子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大乞兒就說:「我們先去村子裡看看。」
村子看著遠,走著去也不近,特別是海邊的路都是大大小小的石頭,高高低低著實硌腳,兩人都穿著破鞋,沒走習慣這樣的路,這一路硌得齜牙咧嘴的可夠受的了。
這是一個海邊的小漁村,大約只有幾十人居住,十來座房屋俱都低矮破敗,家家門前都用高矮叉子掛著漁網,或大或小,甚是破舊,好些婦人頂著大太陽在補著漁網,彷彿不知酷熱;男人們則不知在修理些什麼器具。曬得漆黑衣不蔽體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玩。這些人統統有一個特徵:衣裳破爛、面目麻木。
江陵和大乞兒吃驚地看著這一切。他們怎的,穿得和自己差不多?
似乎甚少有人來到漁村,漁村裡的人乍一見來了陌生人,都望著他們,目光遲疑而帶警惕,不過看仔細了是兩個小孩,倒是像鬆了口氣,卻也絕對沒有像他們以前到過的村莊一樣,總有幾個人十分友善。
他們很冷淡。
不知怎麼的,大乞兒十分理解這分冷淡,他低頭看了看江陵,江陵抬頭看他,輕聲說:「他們好窮。」
是的,窮到沒有多餘的善心可以施捨給別人。
江陵又說:「昨天我們跟著的漁人,也很窮。」
要不是窮,怎麼會挑著一擔海魚海蝦走上兩個時辰到縣城去賣,這麼熱的天,就算半夜出發,也不知死了多少,也不知能賣上幾個錢。然後又走上兩個時辰回家,那一路就沒聽見他們說過多少話,倒是嘆了不少的氣。
江陵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