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哀

然而在福滿樓外幾十米遠處她便被攔住了,全是人,全城的人好像都來了。有看熱鬧的、有幫閒的、有賣小食的、有小廝丫頭來來去去,而她和那群小乞兒都被擋在最外面,但並沒像平常時候一樣被趕走,反有幾個老僕在一邊安撫:別急,等會小公子會出來送東西給你們。

便有人笑說:「每年此日是傅小公子福日,他們都知道著呢,有好吃的,有賞錢,準時到點,趕也趕不走的!」

江陵茫然地看著他們,又望著不遠處的福滿樓,身邊不知被哪個小乞兒扯了一下,嫌棄地說她:「你幹什麼擠來擠去的,你還能擠前面去啊?」另一個乞兒則對她低聲喝道:「擠什麼!懂點規矩。」她回過頭,那乞兒目露冷光,毫不客氣地瞪著她,她想起來,是那個把她推倒在地上的大乞兒,她不禁瑟縮了一下。

卻又聽旁邊有看客羨慕地說:「傅家越發富貴了,一個小哥兒生辰,縣尊都來了。」

有人反駁:「那還不就是一個藉口,傅家紙都賣進皇家了,你管他小兒生辰還是老太太生辰,本來就是藉著這個機會捧場湊熱鬧哪!」

又有人嘆息道:「從前江家與傅家也算交好,現時江家滿門皆亡,傅家卻大開筵席,這……這未免有些太過了。」

也有其他人好奇:「對啊,怎麼會如此?這傅家也算樂善好施人家,看著不像如此無義啊。」

有人解釋:「傅家小哥兒生辰有異,不得不如此罷了,江家出事也不關傅家的事啊,我表哥不是在傅家當差嗎,聽得他講傅家小哥兒哭著不願意擺席慶生,只不過有人勸他就當為江家祈福,才肯了。」

那人便說:「我說嘛,傅家可是好人家,年年捐款做善事,朝廷都有表彰的。」

陰影暗處不知有誰連聲冷笑,卻不出聲,說話的人有些惱,伸頭張望:「我說得不對嗎?有什麼話便說,陰陽怪氣的什麼勁兒。」

江陵本已退後幾步,聽得這話,慢慢停住了腳。

福滿樓的後樓一個小廳裡,傅氏掌家長子、現任家主傅平滿額是汗,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縣尊大人正嚴厲地俯視著他:「此事事關重大,一個不好你便是全族覆滅,我也難免受你連累。你好自為之。」

傅平嘴唇劇烈顫抖,縣尊似有所不忍,嘆了口氣,安慰他:「這也是機率極小的事,你不必……」他搖搖頭,推開門離開。

傅平慢慢站起來,深吸幾口氣平息心中的恐懼憤恨,擦了汗,整整衣衫,也跟著走了出來,往前樓走去。

前樓燈火輝煌,上下三層全擺滿了席面,笑談聲不斷,本城的貴客、鄰城趕來的貴客都已經入座。自幼子傅笙出生以來,年年今日都是如此,本是慶生,慢慢已成為大商雲集的聚會。只剩下了佈施仍顯出初衷。

樓前亦是人群濟濟,小乞兒們一個個雖汙穢卻站得整齊,傅平的幼子、八歲的傅笙在席間敬完酒後,便一直站在門內,淚水含在眼中,仍不願出去。

傅平用力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不會有事,他快步走到傅笙面前,蹲下身,和聲道:「笙哥兒,阿爹同你說過,佈施小乞兒原本是為了給你自己祈福,如今你不願,阿爹明白你是因為心裡難過,阿爹心裡也極是難過,可是,你可以當成這是為陵姐兒祈福,讓陵姐兒好好往生,早登極樂,可好?」

傅笙年方八歲,在同齡人中身形顯得頎長,面容清秀端正,因是家中幼子,父母兄姐都極寵容,尤其是祖母,視之如珠如寶,因此臉上仍帶著濃濃稚氣,可是連日來他心中極是悲傷難過,竟連稚氣也消失了不少,他看著父親溫和而哀傷的面容,終是點了點頭。

福滿樓的前門洞開,如往常一般,傅家小公子生辰佈施開始了。

兩個僕人抬著大筐跟著傅笙身後,傅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親手把一小串銅錢和一蒲包飯和燒雞遞給小乞兒們,然而今年額外多了兩個大包子,他一遍一遍地固執地說著,遞一個蒲包便說一遍:你記著是為江陵祈福,你們記得要為江陵祈福,你們吃了這些就是為江陵祈福……

小乞兒們似是也想到了日前的江家大火,那個江家的陵姐兒也是經常會出來玩耍的,江家老爺也經常會送些吃食給他們的。那樣漂亮的小姑娘,那樣善心的老爺,都被那場大火燒沒了啊。

這場佈施竟不似往年那般歡呼雀躍,小乞兒們有的說著謝謝,有的什麼也不懂,卻都安安靜靜地接過蒲包,安安靜靜地讓開空道,讓傅笙接著輪下去。

江陵被身後的人群推到了前面,她看著傅笙低著頭對她前面一個乞兒認認真真地說:你要記著今天是為江陵祈福。因為說得多了,嗓子已經有些啞,他把銅錢和吃食遞給那個乞兒,然後走到了她的面前。

江陵呆呆地看著他,自看到他從前門走出來時,她的期待,然後聽到他一個一個地說:要為江陵祈福。

這些天來的絕望害怕傷心難過,突然全都湧了上來,她想撲上去放聲大哭,傅家小哥哥,我是江陵,我還沒死呢,我還活著呢,你別難過。

但是她什麼都做不了,她彷彿被魘住了一樣,伸出了手,接住了傅笙遞來的銅錢和蒲包,想說話,卻哽住了喉嚨,什麼也說不出來。

傅笙卻有些奇怪,為什麼這個小乞丐一直在發抖?天氣不冷啊,難道是生病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是一個很髒很髒的小女孩,她定定地看著他,滿眼是淚。

傅笙有些困惑,卻安撫地朝她笑了笑,繼續往後走。然而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臉上神情變得有些奇怪,他皺了皺眉,眼中忽然迸發出光芒,似是想拔足,又強行忍了下來,對身邊其中一個僕人說:「那個小女孩生病了,她一直在發抖,你讓人把她帶進後院,找大夫給她看看。」聲音不高不低,引得旁觀者讚歎:傅家小哥真是小善人啊。

傅笙往後退了幾步,低聲對江陵說:「別害怕,我叫大夫給你看看,你跟著僕人進院子裡去。」江陵張了張嘴,眼淚流了下來。傅笙也紅了眼眶,卻用力忍住,往前繼續分發。

所幸江陵來得晚,排在後面,剩下的乞兒不多,傅笙匆匆分發完畢,快步往福滿樓後院走。

城裡最好的大夫與傅家交好,早已在席中落座,一個小乞兒自然不會去請他來看,僕人去請了普通的大夫,那大夫看到江陵未免嫌棄,只看在傅家面子上隨意診了診脈,說著了些許寒氣,留了藥方便離去了。

傅笙聽聞也不在意,一頭衝進客房中,拉住江陵的手又驚又喜:「陵姐兒,你是陵姐兒對不對?你沒死,你沒被燒死!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江陵呆呆地看著他,傅笙又匆匆出去,片刻後回來,手上一塊溫熱的帕子蒙上江陵的臉,他想擦淨江陵的臉,卻因從來沒幫人擦過臉,又怕用力會弄痛江陵,笨手笨腳地怎麼也擦不乾淨,但是江陵那熟悉的眉眼已經能清楚地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