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抬眼望著他,後者碰了碰他的嘴唇,「比起擁有一個我們的孩子,我更願意你健康平安,不用承受這些痛苦和壓力。」
江敘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手很輕地搭在腹部。
「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我想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應該也是……」
他低聲道:「會的。」
面對沈方煜明顯很意外的神色,江敘嘆了一口氣,「可能我被激素影響了吧,」他玩著枕頭尖,眼底有些無奈,似乎自己也不能完全地理解自己,「有時候……也會冒出一些不夠理性的念頭。」
「可能再過幾年,我也會覺得現在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個決定的自己並不高明。」
而如果他穿越回十多年前,告訴那會兒的江敘,十年之後你會和沈方煜結婚,還會懷一個你們倆的孩子,他估計會直接給他一拳,拔腿就走,還要以為他是瘋子。
「但至少現在,」江敘說:「我是被愛情守護著的。」
他的手指隔著一層布料,在腹部描摹著笑笑的身形,「我很愛她,而她是我們緣分的起點。」
「詭計多端」的人類幼崽為了自己的存活,會促使它的孕育者瘋狂分泌各種激素,而那些激素會改變孕育者大腦的結構,從而進一步影響認知。
這是母愛的本質,也是「一孕傻三年」背後真正的原因。
江敘是個很冷靜的人,但江敘不是聖人。
他會心軟,會有喜歡的人,會因為感情衝動,會依賴他的愛人,也會因為戀愛,露出連他自己都並不瞭解的另外一面。
沒有戀愛時的江醫生,會覺得被愛情左右自己的判斷,實在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甚至在他看來,就連眼含笑意去談論「愛情」這兩個字,似乎也只是年輕女孩子們的專屬。
可真的身處其中時,他才發現,偶爾能夠有機會能短暫地「戀愛腦」一次,也未嘗不是甜蜜的。
用科學的角度來說,是人終將屈服於激素。
而從人文的角度來說,也不過《牡丹亭》裡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方煜望著他,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抱著江敘說:「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懷孕的那個人是我,不是哄你……是真心的。」
「我向你保證,」他說:「愛情會守護你一輩子。」
chapter84
剛牽手的戀人們說情話,或許應當搭配上低頭、臉紅和微笑。
而剛結婚的夫妻們說情話,或許更適合搭配親吻、交.頸和耳鬢廝磨。
檔案散落在地上,少見地無人去收拾,交握的無名指上帶著完全相同的兩枚素圈,在十指相扣時相得益彰。
深吻之後少不了要換上淺啄,低低的呼吸聲裡,沈方煜一下一下,親在江敘的眼角、眉尾、鼻尖還有手指。
他的嘴唇很軟,帶著潮.溼的溫熱,無盡的溫存。
從無名指的戒指一路親到指尖,像是小羽毛在心口漂浮,江敘咬著下唇仰起頭,沈方煜便鬆開他的手,又湊上去吻他,「可以咬我,別咬自己。」
江敘很輕地點了點頭,在他的唇上咬了咬,後者低笑出聲,揉了揉他的下巴。
潮漲起落,玉樹生花。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下起了雨,路邊昏黃的燈光被雨染溼,沙沙的雨聲隔著一層玻璃,混進溫暖的屋內。
沈方煜望著江敘沾上了水意的眼睛,忽然道:「你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如果我真幫你請成功假了,你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嗯?」江敘的聲音有些啞,「什麼條件?」
「一直喜歡我好不好。」沈方煜貼在他耳邊說。
江敘翹了翹嘴角。
在戀愛裡變得幼稚又戀愛腦的,大概不止他一個。
他伸出手,抱住沈方煜的脖子,把人往下壓了壓,貼著他的唇道:「這是永恆不變的客觀真理,不需要答應。」
沈方煜挑了挑眉,正想質疑江敘是不是要耍賴,卻不料江敘垂下眼睫,偏開臉道:「換件別的事吧。」
「什麼事?」沈方煜揶揄道:「我這人可是很不好糊弄的。」
臥室的燈光略有些亮,江敘從仰躺的角度去看坐著的沈方煜時,也會看見隆起的小腹。
他放下手,露出眼下清晰顫動的小痣,緩緩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撐著身後坐起來,貼在沈方煜耳邊,用氣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語速很快。
說完,他飛速地躺回去,拿被子蒙上了臉。
外面的雨很大,雨聲甚至有些吵,但即使是這麼大的雨聲,也沒有蓋住沈方煜的心跳。
他聽見了。
沈方煜很重很重地嚥了一口唾沫,懷疑蜂蜜水配合解酒藥可能不夠徹底,還是讓乙醇給迷了心。
他反反覆覆在腦子裡把江敘這句話過了無數遍,確認自己沒有幻聽,卻連說話都變得結巴了:「你什、什麼……意思?」
江敘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對著沈方煜開了一槍。
氣勢洶洶,還有點拽。
可沈方煜卻只看見了他手上晃眼的小黑痣,和被他親得微粉的指尖。
有時候提出一個邀約,或者說出一句唐突的話,就是一瞬間荷爾蒙上頭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那個體驗還算不錯的夢,讓江敘生出了一點嘗試的念頭。
亦或許是因為在m國的三天休假,讓江敘暫時遠離了過快的工作節奏。
精神放鬆了,就容易想一些有的沒的。
再或許,是他有意無意看到了太多次沈方煜忍著,看著喜歡的人忍得這麼辛苦,他多少有點同情心氾濫的心疼。
總之無數種連江敘自己都列不出一二三四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提出了這件事。
「可是你……」沈方煜感覺自己腦子都不太清醒了,「懷著孩子呢。」
江敘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一本正經道:「你跟患者開醫囑的時候,應該不是這麼說的。」
孕中期妊娠狀態穩定,同時激素的大量分泌會導致交流的興致增加,通常情況下,對於沒有異常狀態和特殊病症的健康患者,在這個階段,婦產科醫師的醫囑都是:「適當、節制、保持情緒愉悅。」
但是跟患者說,和跟自己的物件說,那是兩碼事。
江敘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大概比一百盒西地那非都好使,沈方煜感覺自己說話的時候都冒著氣,彷彿正發著無可救藥的高燒。
沈方煜用他瀕臨宕機的大腦推理著:「你是在考驗我嗎,江敘?」
「我的意志,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定,」他坦白道:「你說這樣的話,我可能……我可能真的經受不住這樣的考驗。」
江敘看了他一會兒,直接伸手解了他領口的第一顆釦子。
「誰說我在考驗你?」
微涼的指尖碰觸到皮膚,掙扎了半天的沈方煜腦子一懵,大腦裡那根弦猝不及防地崩斷了。
唸了一半的「柏拉圖」徹底被丟到了九霄雲外,江敘只來及驚呼了一聲,沈方煜便吻上了他的嘴唇。
江敘的手垂在身側,被沈方煜牢牢地按著,他只來得及下意識地去迎合那個吻,別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恍惚間,沈方煜彷彿貼在他的耳邊很輕地哄了句,「轉過去好不好?」
江敘失神地應了一聲,不料剛轉過身,沈方煜就從身後吻住了他的後頸。
修長的脖頸暴露在空氣裡,江敘緊緊地攥著被子,枕頭盡數吞下了壓抑的氣聲。
臉也紅得不像話,只剩下一句尾音發飄的提示:「抽屜裡……有……」
沈方煜滾了滾喉結,聲音變得有些低啞,帶著熱氣的聲音落在他耳畔,「你什麼時候買的?」
江敘耳垂燒得發紅,像是紅色的石榴鋪開在雪面上,無比明豔。
大概是顧及到孩子,沈方煜很小心。
輕緩的海浪撞上礁石,總是棋差一著,隔靴搔癢。
江敘抿了抿唇,低聲對沈方煜提醒道:「於桑有點事……我跟他換班了,明天……調休。」
然而沈方煜腦子都快燒成漿糊了,一時顯然沒有讀懂他話音裡的暗示意味。
最後失去耐心的江敘終於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快一點?」
「可我擔心——」
沒等沈方煜說完,江敘直接轉過身坐了起來。
這下沈方煜徹底沒有節奏了,連著呼吸和心跳都全亂了。
雨聲很大,他只能看見江敘溼的黑髮,發紅的眼尾,咬緊的下唇,往後仰的脖頸,還有白色的,隆起的小腹。
他的眼神還是很兇。
就像是在十八歲的時候,在那棵木芙蓉花樹下見到的樣子。
如果衣服能再穿得完整些,大機率下一秒捲起袖子就會對著他掄拳頭。
可再看一眼,江敘又更像是樹梢上開的最好的那朵木芙蓉。
紅的,豔的,昳麗明亮。
據說,木芙蓉花一日三變,清晨雪白,午後微粉,傍晚豔紅。
沈方煜想,這句話彷彿就是用來形容江敘的。
古人云,人生有四大樂事。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而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他在繁華都市裡的同鄉,是他性.取向的啟蒙,也是與他一同蟾宮折桂,高懸榜首的狀元。
他們將愛意融進了彼此的生命,也將生命融進了彼此的光陰。
力竭時,江敘撐著沈方煜的肩膀,閉上眼,緩慢地彎下腰,趴在了他的胸口。
他的腹部凸出來,沈方煜的腹部便陷下去。
視覺的減弱導致嗅覺增強,江敘總覺得他好像又聞見了沈方煜身上的香味。
淡淡的,清雅的,帶著纏綿悱惻的甜,像是細水長流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