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kenn雖然狂妄自大,但我們更應該積極地去面對質疑,」最後崔主任道:「你們先不要去責怪患者,我希望每個人都好好想一想,如果這位患者真的來到了我們醫院,我們自己到底能不能,敢不敢動這臺手術。」

同一天的晚上,洗漱完的江敘躺在床上,第無數次瀏覽著網路上關於這臺手術的言論。

沈方煜看了他一眼,幫他扣上平板,嘆了口氣道:「別看了,早點休息。」

「沈方煜。」江敘突然偏過頭,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

江敘看著他,微蹙著眉,分明是商量的語氣,神色卻很堅定,「我們手術結束之後發論文吧。」

沈方煜沉默了一會兒,對他道:「貝克先生的先例在前,你得考慮到,如果發論文,你的隱私很難完全得到保證,洩露的風險也會升高。」

「你不生氣嗎?」江敘的拿著平板的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生氣,」沈方煜說:「但現在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你重要,所以我可以忍。」

江敘說:「可是我咽不下這口氣。」

十來年前踏入a醫大的時候,全國各地大部分心比天高的狀元、學霸們都是懷著無限的抱負前來。

認為「雖千萬人吾往矣」,認為自己可以為人類做出卓絕的貢獻,認為自己就是國家的棟樑與未來。

十來年的讀書和工作將人的心性一點一點磋磨,那些學生也會逐漸認識到,大多數人都只是一顆螺絲釘,沒有什麼個人英雄主義。

絕大部分時候,對江敘,對整個濟華的醫生來說,治病救人比起信仰,更像是一份單純的工作。

職業帶給他的頂多是一點成就感,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像媒體和各種文章裡描述的那樣偉大。

他不會貼錢給病人看病,不會縱容醫鬧的患者,除了定期給女性互助權益協會捐一筆小款,他也就是個普普通通拿錢辦事的打工人,有自己生活的壓力,並非懸壺濟世的大善人。

江敘有時候以為,十七八歲的少年意氣,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消失了,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他骨子裡的傲氣從來都沒變過。

「你還記得郝教授嗎?」江敘問沈方煜。

當年窗明几淨的a醫大教室裡,似乎是個昏昏欲睡的午後,晴朗的日頭從窗戶外透進來,照亮了三尺講臺上中年教授的眼睛。

「我在m國待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科研,我還記得我回國的那天,我唯一的一個學生來接我,我對他說:

‘國家沒有錢,我也沒有錢,但我會帶著我從國外親自揹回來的幹轉儀,還有我在m國實驗室數年積累的細胞、小鼠在這裡重新開始。’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學生不用出國,也能學到最好的知識,也能做最前沿的科研。」

「科研每幾年的熱點都在變,同學們都知道,想要更輕易的發文章,追逐領域的熱點是最好的方式。」

「可同學們,你們知道嗎?」郝教授說。

「在m國,每隔一段時間,頂級的雜誌編輯和領域內各國頂尖的科學家們,都會坐在一起開一個私下的小會,大牛們紛紛說出自己已經有部分進展的課題,然後編輯們會提前說好接收他們的文章,並據此定下這幾年研究的熱點。」

「生物醫學實驗的週期是很長很長的,」郝教授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得不到任何提前的訊息,所以我們無數的學生、教授們必須用更短的時間,更高的效率,在熱點過氣前,奮力去追,去發文章。」

「我是個‘自私’的科學家,」郝教授摘下眼鏡,雙手撐在講臺上,看著無數面龐年輕的學生們,「我希望這個會議上能出現我們國家的科學家,希望我們的學生能提前拿到訊息,早一點開始追逐熱點。」

「我更希望這個交流會上會有很多很多我們的科研工作者,希望我們的學生們不必在疲於奔命的追逐熱點,而是領導國際的科研趨勢,讓我們自己做的課題成為熱點,讓我們自己國家的雜誌成為頂刊。」

「現在我們的國家,正在一點一點把國外的z國生物醫學教授們吸引回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我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學生不必在遠赴重洋求學,希望我們的學校招聘的時候,沒有留過洋的學生不會再低人一等,希望最頂尖的學生們可以在國內就找到最好的教授,受到最好的教育。」

他說:「我知道科學的進步不能一蹴而就,要達成這個目標,需要很多很多年漫長的積累,我的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見了。」

「但我希望以後你們成了獨立的教授、pi,也能這樣告訴你們的學生。」

「而你們的學生,也會繼續告訴他們的學生。」

精神矍鑠的郝教授字字鏗鏘:「你們要記得,z國人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堅持,就像《愚公移山》的故事一樣。」

「z國能從百廢待興走到今天,」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靠的就是胸口那一股不肯服輸,怎麼都不肯嚥下去的氣!」

在那節課上,講臺上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紅了與他的年紀和身份並不相稱的眼眶。

教室打盹的學生們卻清醒過來,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了無比響亮,彷彿要把教室掀翻的掌聲。

很多年後,江敘已經不記得那天上的到底是什麼課,學的是哪一章的內容,而郝教授又是怎麼講課講著講著就偏了題,開始扯題外話的了。

但江敘始終記得,身材並不高大的郝教授那一刻,被陽光拉的格外偉岸的影子。

江敘從櫥櫃裡拿出高腳酒杯,給沈方煜倒了一杯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乾淨純澈的白開水。

紅色的是滾燙的赤子之心,白色的未染纖塵的初心與信仰。

「如果手術成功,」他看著沈方煜,對他道:「我們一定要發論文。」

「我願意相信我的國家。」他說。

「萬一隱私真的洩露……」江敘跟沈方煜碰了碰杯,仰脖將白開水一飲而盡,閉了閉眼道:「我不後悔,我認了。」

沈方煜望著他,心裡酸脹得像是浸在檸檬水裡。

他和江敘一樣想要讓kenn為他的自大狂妄道歉,但他不想讓江敘承受任何風險。

直到這一刻,他再次認識了一遍江敘。

讓他心疼,卻讓他愛得難以言說的江敘。

他們是如此的志同道合,抱負相同。

一直互相競爭的兩個人,第一次同時將勝負欲放在了同樣的「敵人」身上。

於是他舉起高腳杯,和江敘的酒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敬醫學。」

窗外萬家燈火絢爛,江敘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輕聲對他道:「敬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