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煜的頭皮都是麻的。
第一次是醉酒,尚且不提,第二次好歹也是看見了江敘沒穿上衣的樣子,第三次是把江敘抱在懷裡,硬要說,都還能算是情有可原。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
一沒喝酒,二沒身體接觸,三沒視覺刺激,他的身體到底在興奮個什麼勁兒。
好兄弟喊好兄弟一起睡而已,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神經和大腦是不是對「江敘」這個詞太敏感,也太活躍了點兒。
不比江敘給他墊的裡三層外三層疊的軟褥子,沈方煜給自己打的地鋪很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堅硬的地面和地上的涼意。
然而心火燒的太旺,那點兒涼意根本就是杯水車薪,他不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越來越多,他都不敢想象要是和江敘一起睡,他得什麼時候才能冷靜下來。
等放假了一定去醫院,沈方煜想,立馬就去,一秒鐘都不能等了。
*
調休日,沈方煜把自己裹成了個白天裡的夜行俠。
黑帽子黑口罩黑墨鏡,比出門遛彎的明星包的還嚴實。
不為別的,主要是濟華交際花沈醫生認識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真的沒辦法保證哪個醫院不會遇見熟人。
要是看別的病就算了,問題是這次的病沈方煜對熟人實在是說不出口,饒是他臉皮厚如城牆,也不想撞見認識他的同僚。
在心裡把a城的醫院盤算了個遍,他才找到一個偏遠的周邊縣城醫院,一大早就開車奔去了郊區,小心翼翼地掛了個男科的號,縮在角落裡悄無聲息地觀察著叫號牌。
專家號老早就掛滿了,沈方煜只能掛普通號,掛普通號看不見醫生名字,全是隨機的,雖然地方偏遠,沈方煜還是有些擔心。
「83號,沈方煜。」
等了好一會兒,大螢幕終於叫號叫到了沈方煜,他緩緩做了個深呼吸,穩了穩腳步推門走進診室,見到門診醫生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
門診醫生是個年輕的男醫生,不是熟人。
他摘下口罩和眼鏡,對門診醫生笑了笑。
「明星?」醫生看他長得帥又把臉護成這樣,似乎明白了什麼。
沈方煜瘋狂搖頭。
醫生一副沒關係我都懂的神情,問道:「病情?」
作為沈醫生,沈方煜知道應該如何最簡潔明瞭地交代自己的情況,但是作為患者……他暫時沒辦法那麼利索地把他的病情說出口。
「就是……我有一個朋友……他是個直男。」
門診的醫生看了他一眼。
「咳咳,」沈方煜清了清嗓子,加快了語速,「然後有一次,他不小心和一個同事發生了關係,之後他就一直對和這位同事的接觸特別敏感,特別容易……出現反應。」
說到這兒,沈方煜的臉莫名有點燒,也不知道是因為窘迫,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你覺得我這朋友是什麼毛病?」沈方煜說:「能治嗎?」
「同事也是男的?」醫生從他的吞吞吐吐裡品出了一點不尋常。
沈方煜點點頭。
門診醫生的神色有些複雜,「你對男人有反應,對男人的接觸敏感,能和男人上床,但你是個直男?」
「……」沈方煜頑強掙扎道:「是我朋友。」
然而男科的門診醫生顯然沒有跟他故事會的興趣,他在電腦上操作了一下,然後告訴沈方煜,「我給你把掛號單轉到精神科了,就在樓上,不用重新收掛號費,你去看看吧。」
沈方煜:「……」
慘遭侮辱的沈醫生憤怒地帶上墨鏡和口罩,在門診醫生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看診室。
門診醫生淡定地目送他離開,然後努力記了記他的長相,打算彙報給常年走在追星一線的女朋友。
——這個藝人有個男嫂子,還死不承認,會塌房,千萬不能粉。
劣跡藝人沈方煜此時正坐在車裡生悶氣。
這什麼醫生啊?早知道就不來了。
他插上車鑰匙打算打道回府,汽車發動,他雙手握上方向盤,掃了眼倒車鏡,然而半天都沒動。
「小夥子,你到底走不走啊?」不遠處的一輛車靠近,顯然看上了他停的這個車位。
他今天來的還算早,加上運氣好,成功地佔到了一片樹蔭下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沈方煜深吸一口氣,又把車鑰匙拔了出來,對喊話的大叔道:「不走了。」
算了,不就是去看精神科嗎?看看就看看。
就當是為了他佔的這個好車位和一大早奔波了這麼久的辛苦。
他重新走回門診大樓,一路衝到精神科,看見了和藹可親的老醫生。
精神科的看診和其他科室不太一樣,一般不那麼追求過號的速度,醫生大多是慢性子,要是看你狀態不好,還會和你好好聊聊天。
「沒事的小同志,」老醫生底氣十足道:「我見過的病人很多,你有什麼問題都能跟我說。」
沈方煜生無可戀地把跟男科醫生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老醫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男科醫生看過同一個劇本,戰術後仰半步,神色複雜地抿了抿唇,對沈方煜說出了一樣的話:「你對男人有反應,對男人的接觸敏感,能和男人上床,但你是個直男?」
沈方煜有氣無力地反駁道:「不是我,是我朋友……您看他還有救嗎?」
「你這個情況……確實不多見。」老醫生看了他好一會兒,試探道:「不如我們跳出來思考一下?」
「嗯?」沈方煜眼裡總算有了點光:「您講。」
「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老醫生頓了頓,「你確實是喜歡上了這個跟你意外發生關係的同事呢?」
「我喜歡……」沈方煜順著老醫生的話重複著,說到一半卻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尖,脫口而出反駁道:「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老醫生淡然安撫道:「同性戀是很正常的,小夥子你不要太有心理包袱。」
「我知道但是——」沈方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然而撞上老醫生一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時,他突然又說不出話來了。
「你以前……有喜歡過同性嗎?」老醫生問。
沈方煜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你想想你喜歡過的異性呢?」
沈方煜想了好一會兒,也只想起來幾個模糊的影子,只好對老醫生道:「記不大清了,大學以前的事兒了。」
老醫生沉默了片刻,提議道:「這個……雙性戀也是很正常的,要不你再想想?」
「雙性戀?」
「對,」老醫生說:「你大概是刻板印象太久了,自我認知不大清晰,一時沒反應過來,要是過一兩週還是沒想明白,你再來找我。」他看著神思不屬的沈方煜,又善解人意地補充了一句:「你要是相信我,就還來掛我的號,我每週都是今天坐診。」
沈方煜抬眼望向老醫生,對方的目光睿智而寧靜,可莫名地,這樣的目光卻讓他覺得心裡亂糟糟的。
他像遊魂一樣從醫院飄出來,在車上坐了很久很久,腦袋依然懵懵的。
過往的自我認知就像是末日崩塌的大廈一樣,正在一點一點粉碎成灰。
他喜歡江敘?
怎麼可能?
對,他的確是很在意江敘,也對他有佔有慾,甚至會因為他有生理反應。
但是他怎麼可能喜歡江敘呢?
江敘是誰啊?
江敘是跟他競爭了十年的老對手,是沒事兒就跟他拌嘴打架的死對頭,直到現在關係才緩和升溫而已。
說他喜歡江敘?
總覺得就像說項羽其實暗戀劉邦,劉備背地裡和曹操有一腿,諸葛亮和周瑜相親相愛一樣,實在是荒誕離譜至極,寫在野史裡都沒人敢信。
可是……如果他真的一點兒非分之想都沒有,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他的腦子裡都始終盤旋著老醫生的那句話?
就好像硬生生要把他的心剖開來看透一樣。
老醫生的臉和江敘的臉在他的腦海裡交疊出現,他一瞬間好像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各種各樣的過往,走馬燈似的從他的眼前掠過:
網咖裡驚鴻一瞥見到的江敘,大學裡神采飛揚向他宣戰的江敘,夜色深處和他一前一後披星戴月路過缽仔糕店前的江敘,荒誕的夢境裡撩人的、讓他情不自禁的江敘,會對他笑的、喜歡吃虎皮青椒的江敘,夜色裡猝不及防擁抱他的江敘……
很多很多,最後定格在那個神色專注的,說著要關心他的江敘臉上。
那個晚上,他情緒上頭的時候,究竟為什麼會脫口而出詢問江敘選擇留下孩子的原因……
和他有關又怎麼樣?和他無關又怎麼樣?
他到底想從江敘那裡聽到什麼,或者說,想確認什麼?
夜晚信馬由韁的感性和白天思維定式的理性攪在一起打架,讓他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孰是孰非。
沈方煜覺得自己的思緒割裂而混亂,他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控制了一樣,想要掙脫私慾,卻似乎不得其法,想要觸碰真相,卻總是棋差一著。
他對江敘的心真的單純嗎?
如果單純,他的心跳怎麼會那麼快。
但如果不單純,他以後該怎麼和江敘相處?
江敘那麼信任他,甚至信任到了認為可以和他過一輩子的程度。
他卻對他有了不該有的肖想和雜念,有了想要擁有和索取的非分之想。
這合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