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不能處理掉嗎?」江母說:「既然你都說了是意外——」
「不能。」江敘絲毫沒有猶豫地打斷她。
「江敘,」江母情緒激動道:「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個孩子會毀了你一輩子的,以後你怎麼成家,怎麼找老婆,你讓我怎麼跟別人解釋我的兒子會生孩子?」
江敘看了一眼氣血上湧的母親,忽然想起了聽到任瀚和任渺聊天的那個晚上。
那天沈方煜也不知怎麼的,突然跟他聊起了任瀚的叛逆,還問他叛逆期都做過什麼氣人的事情。
江敘其實沒幹過什麼叛逆的事,他從小到大品學兼優,最出格的也不過是偷偷去網咖打幾局遊戲,十幾歲的男孩子幾乎都這麼幹過,也不怎麼值得一提。
他想,他這輩子幹的最離經叛道的事情,大概就是在明明可以流產的情況下,選擇生下他腹中這個意外的孩子。
叛逆期似乎來的太遲,但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並非在跟任何人賭氣。
該想清楚的他都想清楚了,日後要面對的,他也決定面對了。
他一點也不後悔。
「媽,」他說:「我會對我的人生負責。」
「孩子他媽,」從頭到尾一直沉默著的江父終於開口了,「你先坐下,聽孩子說說。」
「說什麼?」江母氣得口不擇言道:「說他是怎麼跟男人上床的,還是說他不男不女會生孩子?」
江敘聞言臉色猛地變了變,沈方煜一瞬間就捕捉到了他的神色,他將江敘半護在懷裡,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幹什麼!」江母說:「你們還當著我的面摟摟抱抱你們什麼意思!」
沈方煜沒鬆手,「阿姨,江敘該休息了,您不心疼他我心疼他,等您冷靜下來再說吧。」
他說完又低聲對江敘道:「先去洗澡,嗯?」
江敘臉色煞白地點點頭,轉身一腳踩空,沈方煜連忙扶住他,他擺擺手,往臥室旁浴室走過去,沈方煜跟上去,一直沒說話的江父叫住他,指了指離江敘臥室最遠的那個房間,「你今晚睡那兒。」
「我去幫他放水。」沈方煜說。
「江敘他自己會洗澡。」江父說:「不需要你幫忙。」
沈方煜深吸一口氣,直到江敘示意他坐回去,他才按了按江敘的肩,「小心點,注意安全。」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客廳裡的三個人都異常沉默,似乎江敘不在,對話突然就失去了繼續下去的支點。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下來,江敘拿著毛巾,穿著白t睡衣走出來,站在浴室門口看了一眼客廳裡的三個人,「我去睡覺了。」
「你——」江母顯然還想說什麼,江敘卻直接關上了門。
聽見江敘臥室的門被合上,沈方煜很輕地嘆了一聲,視線落在茶几上被削了一半皮的蘋果上,過了一會兒,他壓低了聲音道:「叔叔阿姨,你們要是冷靜了,就聽我說兩句。」
「說什麼說!」江母眼瞅著又要生氣,江父攔住她,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怒氣道:「讓他說。」
沈方煜看了看江父,又看了看江母:「我和江敘,兩個有房有工作,經濟獨立自主的成年人,完全可以把孩子的事情瞞你們一輩子,你們有沒有想過,江敘為什麼要跟你們坦白?」
「我是他媽,他當然得跟我說!」
「話不是這個理兒,」沈方煜說:「兒大不由娘,他要是不想說,別說您是他母親,您就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您都沒辦法知道。」
江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沈方煜繼續道:「我知道,您二位是在新聞上看到這個病例的,但你們可能不知道,在m國那個病例之前,也有過懷孕的男人,您想想,怎麼那些人都沒被報道,就只有m國的病人被報道了?」
眼見著江父江母在認真聽他說,沈方煜停頓了片刻解釋道:「因為他們的手術沒成功。」
江父的眉心皺出一個「川」字,「你的意思是……」
「要把孩子拿出來,手術是有風險的。」沈方煜說。
「那小敘……」江母神色有些慌張,「也……也要動手術嗎?」
沈方煜點點頭,「當然。」
江母的眼神一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江父抱住她,望著沈方煜的眼神也有些遲疑。剛剛驟然聽到這個訊息,他們情緒太激動,誰都沒有來得及去思考這些問題。
譬如比起兒子懷孕這件事帶來的衝擊,更讓他們擔憂的,或許是江敘所面臨的險境。
「我知道,江敘是你們的驕傲,」沈方煜說:「喜歡炫耀兒子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著兩人,一針見血地開口:「你們覺得兒子懷孕是件丟臉的事兒,接受不了,非得他找個家世好人也好的姑娘結婚,生一堆孩子,你們在親戚朋友面前才能繼續炫耀,繼續享受被羨慕的滋味。」
「但江敘首先是你們的兒子,然後才是帶給你們成就感的炫耀工具。如果有一天江敘不再是你們的驕傲了,難道你們就不愛他了嗎?」
他說完,沒等江家父母回答,先搖頭否決道:「我想應當不會。」他說:「以我對江敘性格的瞭解,他應該是在愛裡長大的孩子,即使你們給過他壓力,但你們也是真心希望他好。」
他掃了眼江敘的臥室門,「您二位的兒子現在面對的,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難關,我想無論是我,還是你們,都得支援他,而不是奚落他。」
江母的神情明顯有些鬆動,半晌,她反駁道:「我讓他結婚那也是為他好,那不結婚沒孩子的,老了多可憐啊。」
「您沒嘗試過沒孩子的人生,再怎麼去評價人家的生活都是紙上談兵,」沈方煜說:「況且現在江敘有孩子,他也想要這個孩子。」
他垂下眼睫,「我跟他商量好了,我以後也不結婚,我們倆就一起把這個孩子養大,老了就我倆湊合著搭夥過日子,不會比別人過得差。」
「可這……」江母說:「哪有這樣的啊,你們倆是什麼關係啊你們過一輩子?」
「按江敘說是同事,按我說……」沈方煜頓了頓,咽回了原本的話,改口道:「還是按他說的,同事吧。」
「但無論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我們樂意一起過,我們也能一起把孩子帶好,」沈方煜說:「您放心,我和你們一樣,都希望江敘平平安安,希望他一直高興。」
他站起來對江母道:「如果可以,還是希望您能跟他道個歉。剛剛的話,您說的太傷人了。」
他言盡於此,也沒有再多說,剩下的訊息,或許要讓江家父母自己去消化。
而距離客廳的不遠處,沒有人留意到,江敘合上的臥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開啟了。
門縫虛掩著,門內人站在門口扶著把手,顯得格外沉默。
直到對話結束很久之後,他才不著痕跡地再次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