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姐聞言臉色更難看了,「合著你老婆都沒意見,你一個家屬在這兒蹦躂什麼勁兒啊。」
「大妹妹,」她對阮秀芳說:「我說話不好聽,也不是衝你,我聽出來了,你是個明事理的人,但你男人真不是個東西,人家醫生在一線累死累活的救人,他在背後捅刀子,你說這是人乾的事兒嗎?還好江醫生沒受傷,你知道國家培養一個醫生要多少時間多少錢嗎?」
「可不是嗎,」阮秀芳顯然沒打算站在馬浩那一邊,和蔡大姐同仇敵愾地教訓著馬浩,從前她在家裡還偶爾忍一忍馬浩的脾氣,現在她都忍病了,也不想忍了,直接指著馬浩的鼻子說:「別說邵醫生不想理你,我都不想理你。」
「你真是——」蔡大姐對馬浩一副恨鐵不成鋼,不想多說又忍不住罵幾句的語氣,「你還不知道吧,那天報警找保安的就是沈醫生,現在你一個人把科室最厲害的兩個醫生都給得罪了,你也沒替你老婆想想該怎麼辦?」
馬浩先是受了於桑的冷落,現下又被病床上兩個女人夾槍帶棒地懟了一頓,眼瞅著沒人待見他了,他捂著臉嘆氣道:「行了行了我知道錯了,」他站起來,「我去找江醫生道歉還不行嗎?」
他扶了扶阮秀芳的肩,男人死要面子的好勝心讓他忍不住豪言壯語,「我就是這張臉不要了,也一定給你把江醫生請來動手術!」
*
今天的手術很多,江敘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快暗了。從手術室出來,他從門衛那裡取了之前訂的瓦罐湯,已經有些涼了。
坐回工位上剛喝了兩口,門驟然被撞開,「撲通」一聲,江敘都沒來得及看清,一個壯漢就跪在了他面前。
「咳咳——」江敘被嗆得厲害,忙站起來要去扶人。
他還深刻地記得剛去醫院實習的時候,曾經看到有個病人跪在地上怎麼勸都不起來,他的帶教老師沒辦法,只好一起跪下去,倆人在醫生辦公室裡你拜我我拜你,給剛剛入行的江敘造成了極大的心理衝擊。
萬萬沒想到,他也會遇上這種事。
「這給誰拜年呢?」沈方煜從身後過來,在江敘伸手前直接抄手繞到男人胸口,小臂肌肉緊繃,一個使勁兒,硬生生把他給弄了起來,結果一對眼,「是你?」他鬆開手,「早知道不扶了。」
馬浩:「……」
「馬浩?」江敘也認出來了,「你來幹什麼?」
冷不丁被沈方煜架起來,他這會兒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真情實感地後悔起昨天的所作所為來。
他沒了之前的囂張跋扈,一雙眼睛泛著紅,像是還有幾分委屈,他搓了搓臉,拽著衣角,跟說句話能要他命似的艱難道:「江醫生,我為先前那事兒跟您道個歉。」
他說完就低下頭直直地盯著腳尖,不吭聲了。不久前在妻子面前許下的豪言壯語這會兒也全咽回了肚子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滿臉都是窘迫。
「地上有金子?」沈方煜冷嘲熱諷地奚落了馬浩一句,走到江敘身前,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飯盒,對江敘道:「你最近怎麼總喝湯?」
江敘拍開他的手,沒等他一句「要你管」說出口,沈方煜率先道:「我來檢查了,早飯照片呢?」
「沒拍。」
「我不信,」沈方煜大喇喇地攤開手,「手機給我。」
江敘橫了他一眼。
「不給就是拍了。」
江敘沉默了片刻,把手機遞給他,沈方煜拿過去點開相簿看了看,一邊翻一邊笑道:「要拿到江醫生的手機居然這麼容易,你也不怕隱私洩露。」
江敘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沈方煜一眼,「別人拿我手機我又不會給。」
沈方煜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原來我在你心裡這麼特殊。」
江敘懶得理他,沈方煜把手機還回去。
「真沒拍?」
相簿裡並沒有早餐的照片。
「也行,」他說:「那我明天親眼盯著你吃。」
要表達他對江敘的毫無雜念,就從天天監督江敘吃早飯開始。
江敘無語道:「你這麼喜歡監督別人你乾脆辭職去看守所吧。」
「那也得等你先把胃養好,」沈方煜拎起他喝了一半的湯,「都涼了,我給你拿去休息室熱一熱,你一會兒過去吃吧。」
「等等——」
沈方煜看了一眼出聲的馬浩,「哦,你還在這兒啊。」
「我……」
這已經是馬浩第三回來江敘辦公室了,之前每次過來江敘都不在,不是說在手術室就是說去開會了,聽著這兩人的對話,馬浩生怕江敘又一走就消失不見,舌頭也利落了,也顧不得面子和尷尬了,忙搶白道:
「我來是想請江醫生給我老婆做手術。江醫生,你一定要救救我老婆,那個邵醫生,她是個女醫生,他們都說男醫生動手術比女醫生強,我之前沒想到您那麼厲害,您行行好,給我老婆做手術吧,我就這麼一個老婆,我是真不放心讓邵醫生給她動手術啊!」
他之前聽蔡大姐排除了於桑,就以為邵樂是要給阮秀芳做手術的醫生。
這段話裡誤解太多,江敘正要出口解釋,沈方煜先開口了,「一邊要跟江敘動手,一邊又要他給你動手術,你還真是有意思。」
他撂下湯,言語裡帶上了幾分火氣。
「給你老婆看診檢查的不能是男醫生,做高難度手術的又不能是女醫生,職場性別歧視那一套說辭可真是讓你給玩兒明白了。」
他說得不留情面,刻薄裡帶著幾分嘲諷,說完馬浩的臉登時就紅了,結結巴巴半晌,才道:「之前是我的錯,我不應該……不應該……」
馬浩被保安制住之後,他為什麼醫鬧的原因就在婦產科傳了個遍,沈方煜也知道馬浩之所以發瘋是因為他覺得江敘是個男醫生,不該看婦科,覺得他對自家老婆心懷不軌。
這樣的歧視在婦產科屢見不鮮,在他和江敘實習的時候更是受了很多白眼,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能理解患者有自己的考慮,但是馬浩只是患者家屬,在患者都認可的情況下鬧事,還鬧得那麼過分,實在是讓他看不過去,忍不住就奚落了幾句。
說完他才發現,江敘扯了扯他的袖子,微微搖了搖頭。
沈方煜的神色微妙地動了動。
「你放心,只要你們配合治療,你妻子的手術一定是我來主刀,你不放心,可以去找崔主任確認。」
江敘對馬浩說:「另外,阮女士的腫瘤分期情況比較理想,我晚點會去病房跟你們討論一下手術術式,儘可能早點安排。」
他臉上不像邵樂對阮秀芳那樣,帶著同情和不知如何安慰的神色,江敘的口吻很平靜,可他公事公辦的語氣,卻莫名讓馬浩心裡有了點兒底氣,就像是一直懸在空中的心終於堪堪碰著了一點兒地。
沈方煜不知道阮秀芳的病情,聽到「腫瘤分期」四個字,沈方煜看了江敘一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江敘為什麼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馬浩的妻子確診了宮頸癌,他看起來是真情實意地受了打擊,辦公室的白色燈光打在他頭頂,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白頭髮都像是比昨天多了不少。
江敘從他的頭頂收回目光,「沒什麼事就回病房陪你愛人吧,她現在需要你。」
雖然沈方煜那幾句話說得江敘挺痛快,但也沒必要再火上澆油了。
「那,醫生……」馬浩小心翼翼地問:「我老婆還能活多久啊?」
「預後好不復發的話,和正常人沒有區別的。」江敘評價道:「小手術。」
宮頸癌早期或許對病人而言聽起來嚇人,可濟華每天收診無數病人,大部分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疑難雜症,相比之下,阮秀芳的情況確實只能稱得上是「小手術」。
「真的嗎?」馬浩將信將疑地望向江敘,雖然聽了蔡大姐的樂觀發言,可他還是心裡打鼓,畢竟有蔡大姐這樣看起來生龍活虎的癌症患者,可也有無數人說癌症是治不好的。
「我聽說……癌症不是絕症嗎?我們樓上那個姑姑就是癌症走的,查出來沒到三個月就走了。」他越說聲音越小,像是害怕把自己的老婆的命也給說沒了似的。
「預後和分期分型有關,你妻子檢查得及時,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受到各種電視劇的渲染和影響,很多人都會把癌症和絕症畫上等號,在生活中更是談癌色變,然而事實上,並非所有的癌症都不能治療,查出來的越早,救治的希望就越大,五年生存率也會更高。
雖然也有運氣的成分在,但多數情況下,像阮秀芳這樣的早期病例預後都不錯。
「那你……不會記我的仇吧。」馬浩問:「你會好好給我老婆做手術的吧。」
江敘:「……」
「行了,」沈方煜說:「你要是不想讓他記你的仇就少跟他面前晃悠,江醫生沒那麼多時間跟你在這兒掰扯。」
說著他直接連勸帶攆地把馬浩送出了辦公室,結果門剛一關上,馬浩又推開門,正正經經地對著江敘鞠了一躬,神色鄭重道:「江醫生,我老婆就交給你了。」
聽說他今天在檢查室大哭了一場在他老婆面前懺悔,吵得其他患者瘋狂投訴,江敘掃了一眼他離開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到已經涼透的湯上。
遲來的深情總是讓人覺得遺憾,所幸阮秀芳還有餘生能等他彌補。
「你這人啊……看著冷冰冰的不好打交道,」沈方煜繞到他身邊,「沒想到還挺心軟。」
江敘沒說話。
「不過心軟也得交罰款。」沈方煜把一張黃色的a4紙拍在江敘面前。
江敘看了看那張a4紙,臉上閃過一團黑線。
「剛從行政處過來,小郭姐讓我給江醫生捎張罰單,順便盛情邀請你去看看佈告欄。」
a醫大附屬濟華醫院婦產科的公告欄上,極其同步地貼著兩張告示書,江敘和沈方煜一左一右,端詳著佈告欄上一左一右的自己。
左邊那張是通報批評江敘毆打醫鬧人員,右邊那張是表揚沈方煜臨危不亂以合理合法的手段制止醫鬧。
沈方煜彈著佈告欄上的白紙,念著最後一段話,「以暴制暴不可取,請各位同事,尤其是江敘同志,以沈方煜同志為榜樣,積極主動地向沈方煜同志學習,如何正確地應對醫鬧糾紛。」
江敘白了他一眼,直接把那張紙撕下來,露出被擋在下面的罰款單,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內容:「沈方煜同志以暴力破壞公共財物,罰款兩百元。」
沈方煜聞言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同款格式的罰單,拿膠水貼在佈告欄的另一邊,唱對臺戲似的開口:「江敘同志以暴力傷害醫鬧人員,罰款兩百元。」
兩個暴力狂對視了一眼。
「沈方煜。」
「嗯?」
「你那張不是我貼的。」
「我知道啊,」沈方煜說:「小郭姐這不是沒空嘛,我剛好順路,帶過來幫她一起貼上,你看你不幫我貼,我還幫你貼,我是不是很貼心。」
「……」貼不貼心不知道,江敘只想拿膠水貼住沈方煜的嘴。
佈告欄上相得益彰的兩張罰單,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般配,沈方煜抱著肘,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貼紙作品和江敘的表情,然後收起膠水,又摸出一張罰單,在江敘面前晃了晃。
行政處的罰單一般都是兩張,一張給被罰款人,一張貼布告欄。
這會兒一張罰單在江敘手裡,一張貼在了牆上,江敘面色鐵青地開口:「你怎麼還有一張?」
「我請小郭姐多印了一張,」沈方煜對江敘眨了眨左眼,「說要留作紀念。」
「給我。」江敘向他伸手。
沈方煜當著他的面把手裡那張罰單折得整整齊齊,塞進了上衣口袋裡,「就不給你,氣死你。」
江敘:「……」
男人是不是至死是少年江敘不知道,但他覺得沈方煜這已經不是中二少年的程度了,起碼是也是個幼兒園肄業。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對沈方煜道:「要不你還是去熱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