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煜抱著枕頭愣了片刻,江敘直接從床上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地把他推了出去,「啪」得一聲關上門,他還是氣得不行。
地上是他剛剛鋪好被褥床單,被子有點兒大,他套被套的時候出了一層汗,於是就想著換件睡衣,結果沈方煜就大喇喇地進來了。
要說他只是忘了敲門也就算了,對著他起反應算怎麼回事?
江敘本來都已經快說服自己忘了那荒唐的一夜,結果沈方煜這一通操作,又讓一口氣堵在胸口下不去了。
他直接翻出手機,用巨大無比的力氣敲著字,打算把這位不小心被他引入室的狼給攆出去,結果剛打了兩個字,他的腹部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順著脊樑骨往上,跟過電一般牽動著他的神經,疼的彷彿整個人都被撕開了。
他身上的力氣彷彿一瞬間被疼痛抽乾,「咚」得一聲,他的手一滑,手機跌落在地面,然而他根本就沒有力氣去抓。
他扶著床沿,跌坐在剛剛給沈方煜鋪的褥子上,蜷縮成一團,緊緊地捂住了腹部。
蒼白的額頭沁出細細密密地薄汗,他緩慢地深呼吸著,強迫自己去適應這突如其來的疼痛,一邊伸手去摸手機。
手機表面碎得不成樣子,也不知道是膜碎了還是屏碎了,江敘顫抖著手去解鎖,結果手機黑屏了。
「靠。」他把手機摔在一邊。
沈方煜剛剛被關在門外,還沒來得及走遠就聽到裡面傳來響動,他本來還想用手機發條訊息給江敘道個歉,這會兒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拍門問:「江敘,怎麼了?」
江敘張了張嘴想說話,然而似乎在疼痛的干擾下有些艱難。
屋裡持續的沉默讓沈方煜面色變得越發緊張,故意跟他作對似的身體反應也淡下去了。
他推了推門,發現剛剛江敘趕他出來的時候把門鎖上了,他望向那緊閉的門鎖,心一橫,直接重重踹了一腳。
一聲巨響,伴隨著門鎖的報廢,門轟然大敞,江敘就正對著門坐在地上,看見他破門而入,滿臉難以置信。
「你……」他喘了口氣,簡直不想再多說一句,臥室門的鑰匙就放在大門口的玄關,他但凡在屋裡找找也不至於廢他一個鎖。
「你怎麼了?」沈方煜全然沒有剛剛搞了破壞的愧疚,半跪在江敘身旁,直接把手覆蓋在了江敘的手上,輕緩有力地揉按著,他的手很溫暖,掌心的熱度順著皮膚傳遞下去,江敘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小腹疼?」他自言自語道:「該不會是咱閨女在留我吧。」
江敘鐵青著臉橫了他一眼。
「打120嗎?」沈方煜問。
江敘繃緊下頜,緩緩吐出一口氣道:「看看情況。」
這疼痛來的迅猛而突然,眼下已經有了輕微緩解的徵兆,他維持著躬身屈腿的姿勢能讓疼痛得到一部分抑制,驟然挪動位置或者改變姿勢反而容易引起不良的後果。
況且因為肚子裡那個莫名其妙的孩子,他現在去哪個醫院心裡都發憷,這一片的醫院都有他的同學,雖說不一定能趕上人家值夜班,但萬一趕上了,江敘覺得自己就可以告別這個世界了。
沈方煜很快就明白了他的顧慮,也不再多說,江敘任由沈方煜按壓著他的腹部,眉心微微皺著。
沈方煜問:「絞榨性疼痛?」
江敘點點頭。
沈方煜正色下來,「是不是腸痙攣。」
「像。」江敘實在是沒力氣,只丟擲一個字。
「缽仔糕有問題?」沈方煜自顧自地診斷了一會兒,又說:「肯定是你吃太多了。」
江敘:「……」
「你也是,一點兒分寸都沒有,」沈方煜一邊給江敘按肚子,一邊碎碎念地嘮叨,宛如眼前這位是他的病人,「那種東西本來就不好消化,你隔三差五就亂吃亂喝胃估計也不行……哎江敘,」他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來什麼,問道:「你是不是經常不吃早飯?」
江敘裝沒聽見,沈方煜卻不依不饒,就跟唐僧抓到孫悟空打死化作人形的白骨精似的,開始瘋狂唸咒輸出,「你怎麼回事兒啊?一說你還是個醫生,連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都不知道,傷胃且不說,你知不知道容易不吃早飯容易得膽結石?」
「沒有文獻證明……」
江敘現在真沒力氣跟沈方煜辯論,等他好了一定要把文獻甩在沈方煜臉上,告訴他沒有證據證明膽結石和不吃早飯有關,一個專業的醫生最重要的品德就是不信謠不傳謠。
「你別管文獻不文獻,」沈方煜說:「我和你說不吃早飯壞處多了去了,就比如——」
江敘抬起手,在嘴邊有氣無力地比了一個「噓」,他指了指腹部,雙手捂住耳朵,「疼。」
沈方煜的話音戛然而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忍不住「嘁」了一聲,最後還是安安靜靜地閉了嘴。
江敘的臥室旁有個飄窗,外頭的月色順著玻璃透進來,因為是高層的緣故,視野很好。
白天裡碰上就要掐架的兩位醫生無聲地靠坐在床邊,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一個蹙著眉,另一個手法專業地幫他揉著腹部,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少見的和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敘身上的疼痛才完全消失,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下唇,沈方煜作勢又要開口。
江敘心有餘悸地盯著他,卻聽沈方煜道:「我去給你倒杯水?」
江敘鬆了一口氣,帶著點兒一不小心惡意揣測了沈方煜的愧疚,指了指床頭櫃:「杯子在那兒。」
沈方煜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登時傻了眼。
他剛剛兩次進江敘的臥室都太著急,以至於完全沒有仔細觀察江敘的臥室,這會兒他才發現,這人的臥室和房子的其他房間簡直是千差萬別。
如果不是江敘就躺在這兒,他絕對不相信這會是江敘的房間。
床頭櫃上擺的亂七八糟,各種雜物壘了好幾層,床上的被子亂糟糟的,枕頭東一個西一個,床邊的小沙發上堆滿了擺的亂七八糟的衣服,熨燙機上還繞著一條圍巾。
最離譜的是,江敘的房間有特別多的毛絨玩具,讓本來亂的不那麼離譜的房間看起來瞬間成了狗窩。
「你一個男人在臥室裡放那麼多毛絨玩具幹什麼?」沈方煜從一隻泰迪熊旁邊艱難地薅出江敘的杯子,發覺他床上居然還有一個耳朵巨長的粉紅色兔子。
「你別告訴我你睡覺還要抱著這玩意兒睡。」沈方煜眼裡滿是嫌棄。
江敘慢條斯理地衝他招了招手,「兔子給我。」
那兔子看起來有些久了,應該很多年了,沈方煜把兔子遞給他,就見江敘靠著牆,把兔子抱在了懷裡。
「這不是普通的娃娃,這是我的第一個手術物件。」
「我媽說我小時候就喜歡毛絨玩具,尤其喜歡給他們開膛剝肚再縫上,那時候他們就覺得我以後肯定要去做醫生,為了鼓勵我的愛好,就給我買了特別多的娃娃。」
剛剛的疼痛讓江敘看起來比平日裡要虛弱一些,連說話的聲音都變輕了,飄飄忽忽地,像浮在天上,配合著他說出來的內容,簡直就是鬼片現場。
沈方煜:「……」
他再次環視了一圈整個房間的娃娃,剛剛還憨態可掬的娃娃看起來瞬間多了幾分詭異,一雙雙黑黝黝地眼睛正微笑著注視著他,好端端的,沈方煜突然覺得背後一涼。
江敘把他的表情收進眼底,少見地露出了幾分忽悠得逞的促狹神色。
他趕在沈方煜發現他在編故事前換回平靜了目光,摸著兔子耳朵提醒了一句,「水。」
「哦,差點忘了!」
沈方煜拿著走出臥室,給江敘接了杯水,又試了試溫度,或許是熱水溫暖了他的意識,再次進入江敘臥室的時候,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終於淡下去了,他把水遞給江敘,後者喝了兩口,又把杯子放進了「廢墟」之中。
「我真想象不出,每天打扮的一絲不苟,襯衫一點兒褶皺都找不到,釦子永遠扣得整整齊齊的江醫生每天都是從這麼個狗窩裡爬出去的。」
江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覺得我的臥室應該是什麼樣的?」
沈方煜想了想,「被子疊成豆腐塊兒,床單平整,床頭櫃一塵不染,氣氛森冷嚴謹……總是就是像沒住人一樣的那種。」
「你說的那不是臥室,」江敘睨了他一眼,「是停屍房。」
「……」好像很有道理。
「你幫我把抽屜裡那個備用手機拿來,」江敘說:「把我手機卡先塞進去。」
沈方煜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江敘是怕晚上有人打電話叫他去醫院,有時候雖然不是值班時間,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需要緊急動大手術的情況,科室值班醫生還是會找他們。
他幫江敘換了卡,手機放到他枕邊,「今晚醫院如果來電話找你,還是我替你去吧,你好好歇著。」
江敘鬆了鬆筋骨,感覺身上的不適已經褪下去了,他確認了一下備用機的通話情況,對沈方煜道:「某個人說不給我值夜班來著?」
沈方煜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是誰這麼沒禮貌?」
江敘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才慢條斯理地帶著兔子一起爬上床,鑽進淺灰色的被褥裡。
「關燈。」
沈方煜愣了愣,有點兒不敢相信地開口,「那我就睡這兒了?」
江敘翻了個身,像是沒聽到似的,過了好一會兒,直到沈方煜關上燈躺下來,他才輕飄飄地「嗯」了一聲。
「那……」沈方煜說:「你晚上要有什麼事,或者不舒服,」他指著江敘懷裡的粉兔子,「拿它砸我,我肯定醒。」
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江敘背對著他說:「好。」
月色正好,寂靜下來的臥室十分好眠,身下的被褥也很軟,沈方煜睡著得很快,沒一會兒意識就迷瞪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折騰了一晚上太累的緣故,還是因為沈方煜睡得位置恰好能環視整間房間的娃娃,他半夢半醒地睡著,突然看見一個年幼的小孩坐在床頭,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臉,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他的動作。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剪刀,被月色映照地雪白,沈方煜心一驚,就看見那小男孩一邊剪著破布娃娃的肚子,一邊發出詭異的笑聲。
很快整間房間的娃娃都動起來,跟著一起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圍繞著沈方煜,越走越近。
「臥槽!」
沈方煜嚇得喊出聲,才猛然從夢裡驚醒,床邊的娃娃們在夜色的籠罩裡還透著幾分滲人,他下意識就去看床上的江敘。
江敘睡得很沉,估計是夢裡翻了身的緣故,這會兒正面對著他。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整張臉因為被毛茸茸的被子圍著,劉海順下來半遮住眉眼,顯得很溫和,和夢裡的鬼娃娃一點兒都不像。
沈方煜就那麼看著他,剛剛心裡頭還躁如擂鼓的心跳就慢慢淡下去了,連思緒都跟著變得平靜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盯著江敘看了多久,半晌,江敘突然說了一句夢話,沈方煜沒聽清,下意識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他往前挪了幾步,身體貼著江敘的床,手搭在他的床上,把耳朵湊到江敘嘴邊,等了半天,江敘也只是語意不明地嘟囔了兩聲。
沈方煜忍不住笑了,自言自語道:「我跟一個睡著的人聊什麼勁兒啊。」
正打算躺回去再睡個回籠覺,身前忽然窸窣一聲,他手背一燙。
沈方煜下意識望過去,藉著月色,他看見江敘的懷裡攬著那隻舊兔子,手卻伸出了被子,搭上了他放在床邊的手。
沈方煜的心跳了一下。
然後就聽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江敘,字正腔圓地又說了一遍被沈方煜漏聽的夢話:「沈方煜傻逼。」
「……」沈方煜面無表情地抽開手,裹回了被子裡。
還不如不聽。
一大清早,江敘起床的時候,就看見餐桌上放著牛奶和早餐,還有他那慘遭重擊的手機。
他洗漱完坐回餐桌,擦了擦還有些溼的頭髮,看了一眼手機,上面的裂痕已經消失不見了,估摸著是沈方煜買早飯的時候順路拿去修了。
他按了鎖屏鍵,果不其然,手機很快亮了起來,手機卡也重新換了回來,介面還停留在他和沈方煜的訊息框裡,江敘默默刪掉自己原本打算發的話,就看見沈方煜發過來一條,「我先去醫院了。」
江敘眨了眨眼睛,剛放下手機,它又響了。
來信人依然是沈方煜,「早飯記得吃,吃完給我拍照,我要檢查。」
江敘:「……」
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人好歹還有根雞毛,沈方煜哪裡來的自信要檢查他。
江敘「嘁」了一聲,沒回沈方煜的訊息,餘光卻落在了他買的早餐上。
透明的玻璃杯裡盛著溫度正好的牛奶,黃橙橙的煎蛋在清晨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明亮,大概是怕他膩,旁邊還放著一小碗蔬菜沙拉,顏色霎是青翠。
還挺藝術。
江敘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早飯。
吃一口……就吃一口吧。
於是他眼觀鼻鼻觀心地拿起了筷子。
當然,就算是吃完了,也絕對不會給沈方煜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