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資源有限,不然濟華也不會提出預約制。麗麗的檢查報告他全都看過,適齡、單胎、沒有併發症,孕婦和孩子的各項檢查指標都很好,連剖腹產的必要都沒有,挑不出一點兒需要臨時換醫院的毛病。
「這件事是真辦不了。」江敘又把那些規章制度掰開了揉碎了跟姨媽講了一遍,平時帶學生都沒一次性說過這麼多話。
患者換醫院是自由的,但是床位和醫療資源只有那麼多,如果他強行靠關係讓麗麗插隊,損害的就是其他遵守規則建檔的孕婦的正當利益和公平了。
「……再者,轉院也不利於醫院掌握產婦完整的資料資訊,更容易出意外。」江敘口乾舌燥地說完,嚥了口唾沫。
姨媽眼巴巴地望著他,見他講完了,插上一句,「啊呀,你媽媽說你老師就是你們副院長呀,老師幫幫學生沒什麼大不了的呀。」
江敘喉頭一哽。
得,他剛解釋了半天,顯然姨媽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他不像沈方煜那樣長袖善舞,讓他處理這種人情世故簡直是比讓他熬夜通宵做手術還痛苦。
他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麼說的時候,沈方煜忽然輕笑了一聲,用下巴點了點麗麗,而後對姨媽道:「麗麗妹妹原本是要在哪個醫院生啊,負責的醫生是誰啊?」
「宿渠一醫院,」姨媽道:「醫生……醫生是……」她想了想,半天沒想起來。
「是王建成醫生。」麗麗妹妹在她身後聲如蚊吶道。
「哦,宿渠的王建成啊,」沈方煜勾起嘴角,「我認識他啊,姨媽,這王醫生可厲害了,您運氣真是好,我以前有個堂姐想找王醫生人家還不收她呢,說得按看診的日期來。」
他驟然一齣聲,說得姨媽一愣一愣的,連帶著江敘都看了他一眼。
沈方煜自然而然地換上有些誇張的語氣,「有王醫生您還轉到我們院來幹什麼啊,他的醫術比濟華好多醫生都強呢,我和江敘還去看過他做手術,是不是啊江敘?」
江敘望著他,半晌沒說話,然後在姨媽帶著幾分撿到寶,隱秘又不敢太雀躍的神情中,冷漠地保持了沉默。
「那你是說,你和絨——不是,江醫生,都得跟著他學呢?」姨媽的語氣隱隱有些激動。
「是啊,那可不得互相切磋,」沈方煜道:「您放心,我和王醫生可熟了,今晚上就給王醫生打個電話,囑託他一定好好照看好令愛的胎。」
「哎呦,」姨媽一拍巴掌,「這可怎麼感謝你啊,沈醫生!您看你今天下了班兒有空嗎,我請您吃個飯?」
沈方煜擺手道:「不用客氣了姨媽,都是好兄弟,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的事兒,瞧您說的,」他輕描淡寫地笑道:「您快帶著麗麗妹妹回去好好休息吧,按時產檢,到日子了上醫院去就行。」
「哎!」姨媽應聲完又感慨道:「我們江敘真是什麼福氣啊,能認識你這麼個朋友。」
江敘抽了抽嘴角,就聽姨媽對他道:「等麗麗生了,你可一定要帶著小沈來吃酒,到時候姨媽給你們煮雞蛋吃。」
江敘在她帶著殷切地笑意注視下,僵硬地點了點頭,姨媽才心滿意足告別道:「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們忙。」
姨媽滿面愁容地來,最後被沈方煜哄得喜氣洋洋地走了,走的時候還特意衝沈方煜笑了笑。
連帶著從見著面就沒抬起過頭的麗麗走的時候都鬆了一口氣,帶著幾分謝意和歉意對兩人點了點頭。
親眼見著母親這樣大喇喇地攀關係,顯然內向的姑娘還是有些難堪。
江敘瞥了沈方煜一眼,「王建成是誰?」
「不知道啊。」沈方煜隨口道。
江敘:「……」
「你別拿那種眼神看著我,」沈方煜拿著手機點了幾下,像是在打字,然後向江敘晃了晃手機,「宿渠婦產科的飯局,週末,王建成也來,我親自去給你妹妹拉關係,夠意思了吧。」
宿渠一醫院是下級醫院,願意和沈方煜交好是情理之中,但無論是哪個醫院的醫生都忙的不可開交,能這麼短的時間把局湊起來,估摸著也只有沈方煜辦得到。
「你放心,」沈方煜說:「我要是感覺這王醫生不行,就再給你想別的辦法。」
「你跟你姨媽說什麼轉院的危害、說什麼接生是助產士的工作,人家才不會往心裡去,明擺著來找你託關係的,那心裡頭鐵定是覺得找了關係的醫生才靠譜。」
「甭管是王醫生張醫生,熟人認識的醫生那才是好醫生。江醫生開醫囑的時候倒是挺會對症下藥,現在怎麼就不會了。」
其實他們心裡頭都清楚,除卻極個別沒醫德的,絕大多數幹這行的,甭管是大醫院的醫生還是小醫院的醫生,都是真心實意盼著病人好,就算沒紅包沒熟人關係,也沒人會對患者敷衍。
醫術平平無奇的,不會因為一個紅包就突飛猛進,而醫術精湛經驗豐富的,也絕不會因為沒有紅包就落下十萬八千里,誰敢在患者面前擺爛懈怠,除非是不想幹了。
麗麗要是真有什麼疑難雜症的情況,無論是濟華醫院還是江敘都會頭一個把她接進來,想盡辦法地治,而她現在好端端的,各項產檢指標也都沒問題,他們怎麼也沒道理讓麗麗來插別人按時預約的隊。
江敘衝沈方煜點了點頭,「謝」字在嘴裡猶猶豫豫地打著轉,沒等說出口,沈方煜已經換了話頭,「所以呢,」他拿眼神點了點江敘的小腹,「我們商量商量?」
於是那聲謝謝到底是沒說出來。
「你別管了。」江敘說。
沈方煜的臉色變了變,「你什麼意思?」
「需要你做手術的時候我會聯絡你的,」江敘看了他一眼,「其他時候,你離我遠一點。」
「離你遠一點?」
沈方煜像是一時間沒能理解他話裡的含義,怔了片刻,才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冷淡,也帶著點自嘲。
「行,沒問題,」他說:「反正江醫生一向只會命令,從不和人商量。」
說完他直接插著兜,面無表情地繞過江敘,踏進了住院部的旋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