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若海又道:「科舉要過鄉試、會試、殿試三場,殿試便罷,一日只寫一篇文章——雖如此,交卷交得晚了,若是給人認定文思不夠敏捷,行事遲緩,卻也不是什麼好事,至於其餘場次,除卻文章,另有考校經義等,哪裡有空閒給他做這樣的文章?」
他說到此處,復又算著道:「我方才列數簡思文中所舉數字,共有六十七組一一對應,另有其餘點項,莫不有詳實事例相映照——這樣的文章,非要耗費大量精力勘察實地,翻閱宗卷才能做出,試中如何寫得出來?若是加以刪改,便不能說服於人,若是不加刪減,時間便要不夠。」
聽得韓若海如是說,堂中學生便如同恍然大悟一般,紛紛點頭。
有人道:「這樣的文章,給我三天也寫不出來,給上一個月,四處走訪一回,怕是才能有些成算。」
又有人道:「看著都頭疼,給我三個月也做不出來!」
等到眾人安靜了些,那虞先生方才對著下頭的學生們道:「若海此言,爾等要好好琢磨——若無恩科,科考三年才有一次,必要步步穩打穩紮,不能出半點差錯。」
他說到此處,復又轉向顧簡思,道:「簡思卻不必十分聽。」
這一回不止顧簡思,學齋裡頭人人都愣住了。
那虞先生又道:「你入學兩個多月以來,在我手上作文章十一篇,莫不各有心裁,無論立論、寫法、風格,俱是隨著題目變化而變,無論放在什麼時候,都能脫穎而出。你尚且年輕,不必著急下場,如同今次這般,做一文章,把事情來龍去脈,長短優劣一一弄明瞭才是正經。」
語畢,他又對著學生們道:「你等也一般,既是太學生,不單要學作文,一般要學做事——將來為官,一旦去得鄉縣,難道還會考校你文章?是要同鄉民說之乎者也,還是說禮儀文章?唯有通道明理,懂刑知令,才能不愧朝中每月供給。」
只要進得太學,每月都有例錢例糧,全由朝廷供給。學生們平日裡拿得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此時聽得虞先生這般一說,不少人都面露慚色。
說一句重一點的,眾人等於拿著民脂民膏在進學,將來自然要報朝報國,為民為君,不能只一味應試作文。
虞先生見得下頭學生表情變化,心中暗暗點頭,卻是話鋒一轉,又道:「再說簡思這一文章,當中問題不在旁的,卻是在前頭老農。」
「此文通篇以實為例,無論數字、事例,全是有根有據。我閱後託人去都水監中幫著查核了一番,俱是無誤,京都府衙當中雖未給回覆,我在京中二十餘年,著家人查回舊日賬本,糧價、米價、茶價等類,也並無什麼出入——唯有開文那老農家事,讀來雖然引人入勝,卻不合於此文風格。」
學生們一下子就聽懂了。
此時以人、以言為引,十分常見,多是由「某人云」、「某某人如何」開篇,其實不過是作者假託其人之口,說自身之言而已。
這樣的行文好處很多,讓人更易讀進去,也顯得文章更有趣味。
可放在顧簡思這一篇以「實」為賣點的文上,就顯得十分違和。
虞先生又道:「遇得那等挑刺的,只要問你一句,那老農姓甚名誰,籍貫何處,家中子女各是什麼情況,再拿此事來哂笑於你,說你為證己言,虛增人例,其餘文字俱不可信,便會有人云亦云的跟風而至,豈不可惜?」
聽起來虞先生說的很是危言聳聽,實際上,這樣的酸文人並不少。
給他們這般胡亂一傳,顧簡思又是個沒有文名壓著的,很容易給帶著走。
到得此時,莫說其餘學生,便是家學淵博的韓若海也不由得心服口服,只覺得虞先生不愧是太學教授,果然人老薑辣,想得周全。
只他一直不曾聽得顧簡思答話,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卻見得上頭那人眉頭微皺,一副十分猶豫的樣子,過了許久,方才小聲道:「先生……那農人……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