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義府聽著,本就煩躁的心情更甚。他勒了勒韁繩,讓前頭妻女坐的馬車多駛出去七八丈,又示意身旁的伴當跟著,自己則是遠遠落在後頭。
暮春之夜,不冷不熱的風吹在他身上。
範府乃是朝廷給的宅邸,正臨著御街,行在道路上,抬頭一看,便能見得皇城的高牆。
御街上頭各家商鋪、酒肆俱是張掛著燈籠,把一條街映得猶如白晝,自也能看到逶迤宮牆。
楊義府眯起了眼睛。
通渠清淤,當真是難得的好差……
而今新皇繼位,太后……不,而今已經不能叫做太后了。
而今太皇太后垂簾,雖有兩府制衡,可畢竟手握皇權,想要提拔一兩個人,又有何難?
張太皇的孃家直系親眷並不多,叔伯輩的閣門舍人張待年已老邁,聽聞最近身體很是不好,遠在京城的張夫人已是顧不得么兒,不得不跑去贛州照顧丈夫。
僅有的兩個兄弟,一個叫做張璧,不過七八歲,在外頭很有名聲,據說是個鬧貓鬧狗,一刻不停的,做不得什麼用。
另一個便是張瑚。
這張瑚自小愛讀書,武藝也很是出眾,跟著張舍人在外做官十餘年,也很得張太皇器重。
張太皇上位,不提拔自己這個堂弟,張家一門,還能提拔誰?
黃河、汴渠往年出事,除卻天災,卻也不能排除人禍。
朝中物料給得慢,各地衙門民伕招募得慢,往往等到水患就要發了,人還未能湊齊,物料或是尚在路上,或是壓根還不知在哪一處的倉庫裡。
不過眼下卻不同往日。
張瑚而今正是都水監的副手,有他在裡頭,工部、吏部、中書,誰人敢給他使絆子?
有了張瑚這人在,又有自己岳父之能,這通渠浚河之事,哪裡又不能手到擒來?
岳父也是個鑽牛角尖的。
張瑚要用那什麼「鐵龍爪揚泥車法」,就讓他試去,又有何妨?作甚要自己衝在前頭,去跟他別苗頭?
明明看著旁人都躲開,偏他要衝上前去。須知此時跟張瑚別苗頭,便等於同張太皇過不去,又是何苦?
只要有自己人在後頭好好行事,這個聖人家的大公子,便叫他拿著石頭、鐵爪一邊慢慢搗鼓去,又有什麼關係?左右也用不得幾丁人,試出錯了,當也就安靜了。
——可明明自己懂得這樣多,看得這樣透,岳丈為何就不懂得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