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八章 突發

眾人在此處商議半日,查缺補漏,短短半日功夫,已是補了個七七八八。

這一回,不消張瑚吩咐,一干幕僚便爭著要去做章程。

這個道:「大公子,此法如此大善,卻要從頭至尾好生以書記之,後來人才可按部就班,依樣畫葫蘆,不至於行了歪路,將來獻與朝中,卻是千載‘立言’之功!」

那個道:「大公子,小人願領此事,待得寫就,再呈公子細觀!」

——原來當年在贛州,眾人看著顧延章的幕僚各自俱得了官身,實在羨豔非常,細細打聽,知道有人是靠著教管州學,有人是靠著一手經濟清算之法,最後有人靠著一筆文字幫著寫就章法,尤其在最後那人,竟還得見天顏,而今官運亨通,如何不引得他們垂涎?

跟著張瑚,前頭兩項俱是出不得頭的——也無這個機會,便是有了這個機會,實在也沒這個能耐,或是要花太多功夫,可這一手章程只要寫完,憑著張家背景,想要見一回宮中張聖人,應當不是很難!

且不說此處眾人爭前恐後要去行文,張瑚看在眼裡,如何不曉得他們所圖,心中略微盤算,點了個文筆較為出挑的,命他去寫文,這事便算了了。

沒了首功,幕僚們雖是失望,可想到將來此法一成,想要分功,當也不難,是以沒有十分不滿。

到底裡頭還有些老成的,道:「此事關係甚大,當要仔細推敲了。」

張瑚腦子轉得極快,道:「推敲是要推敲,只是口說到底無用,我家後園裡且有溪流,以溪流為據,便在上頭試試這鐵龍爪揚泥車法,且看行是不行!」

一時商議停當,有幕僚便問了那李公義住處——原是在保康門瓦子左近的客棧中。

張瑚有心千金市馬,特地差人按著榜上所說,敲鑼打鼓地把自己許諾的那八百貫錢送了過去。

御街到保康門,一路經過潘樓街、州橋、相國寺、保康門瓦子,俱是人煙密集之處,送東西的人又特意行得極慢,到得地方,還好生宣揚了一番。不出兩日功夫,全京城都知道了有個姓李的選人,向太后的弟弟獻上了鐵龍爪揚泥車法,得了偌大的獎賞。

若是其餘精巧之物也罷了,這一個杷犁狀的鐵爪,也瞧不出有什麼稀奇,竟能得個八百貫,如何不惹得人眼熱?

一時之間,滿城人都紅了眼,使了大力四處去發覺治水之物,但凡能蕩得起東西的,便是蝴蝶蜻蜓,也有閒漢去瞄兩眼,看能不能扯了它們翅膀下來研究一番,好尋出什麼道理,把那汴河地下的泥沙給扇起來——誰叫這兩樣平日裡頭胡亂撲騰撲騰的,好似當真能撲出一點風呢?

群情這般激動,光憑都水監裡頭那幾丁衙役如何能夠用,張瑚此人做事向來大公無私,也不吝嗇自己倒貼,另也有信任之故,便派了家中幕僚前去審看百姓獻上的各色各法。

先頭那領了差事去寫章法的幕僚,不過數日功夫,便把該擬的文稿擬了出來,果然滿篇華彩,錦繡非常。張瑚一面看,一面點頭,叫他謄抄了,再叫水工細查一番,屆時往中書送去待審。

那幕僚領了命出來,特地去換了一身新衣,又仔仔細細用皂角淨了手,點了香,取了珍藏多年的好墨,細細磨得濃了,又一豎一停地抄完——果然從頭到尾,無一處不完美。

此時正巧一群人進屋尋他,問清楚這是何物,其中正要探手去取,被他用袖子一把攔下,啐道:「你洗了手不曾!莫要汙了大公子的奏章!」

一時眾人大笑。

有人叫了他名字,嘆道:「你小子,憑了此份東西,將來若是飛黃騰達,切莫忘了我們!」

那幕僚搖頭自矜道:「還未有到得那一天,眼下什麼都說不好。」

眾人奉承了他一番,又問道:「你這摺子可是就要給大公子拿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道:「本要先給都水監的水工瞧上一瞧……」

有人便冷笑道:「依我看,這都水監裡頭也沒幾個中用的,不過白得一個名頭而已!城中這許多百姓,也不曾通水利,卻也都知道獻上水利之法,此處如此多人,只有三兩份文書遞上來,還都寫得亂七八糟,叫人看也看不懂!怨不得從前治水治了這許多年,也不曾治出個模樣!」

這便有人附和道:「汴渠年年修,年年毀壞,黃河也年年決堤,若是都水監中水工當真有幾分能耐,如何還有今日?也不知拿了朝廷俸祿,每日都在做些什麼!」

又嫉妒道:「若是給我坐在他們那位子……哼!哪裡又會如此尸位素餐!」

再有人嘲諷道:「上回有一個姓沈的來遞水利之法,寫得不知所云就算了,先看他那人——我的乖乖,一手都是泥,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也不知道打哪個泥地裡滾回來的,如此人物,竟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官!沒得汙了官上頭那一個‘寶’字頭!」

眾人在此處議論了一番,各自散去,剩得那負責謄抄的幕僚一人小心捧著摺子,猶豫了半日,到底還是沒有往後衙公廳去,而是把那奏章小心收到木匣子裡頭,好生用布帛蓋了,次日早早送去給了張瑚——

左右那些個都水監中的水工看起來也沒甚能耐,便是把摺子給了他們,也不過多事而已。況且果真有如此黑的手,若是把自己小心抄寫的文書給弄髒了,那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