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保石以為要這樣站到天荒地老的時候,終於聽到了上頭傳來的聲音。
「……華陰侯府上那一個小孫兒,這一陣子長得如何?」
朱保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過了兩三個呼吸的功夫,才揣摩著道:「華陰侯一脈自是生得體面,小公子能吃能睡,聽聞身體十分康健,院中極少延醫。」
他分辨不出張太后那一句「長得如何」是問相貌還是問身體,又因華陰侯是太祖皇帝一支,若說長得極好,也不曉得會不會遭聖人忌諱,若說長得不好,又著實與先皇有血親,只好把沾邊的都提上一提,極剋制地誇了幾句。
今次朱保石遞上去的摺子,裡頭涉及的氏族名字足有數十個,有就在京城的,也有常年在外的,短短半日功夫,能簡單整出個所以然來,已經十分不容易。
與趙芮不同,張太后問話彷彿毫無規律可循,往往東南西北,各自點上一點,朱保石正要展開來答,就被打斷,那問題復又跳到了另一個方向。
幾番下來,他才漸漸摸到頭緒。
張太后問的都是細處,同一樁事,絕不多放力氣,她問話前已經在心中有了數,不過是同人確認自己的想法而已。
比起呼聲甚高的濟王並秦王么子,華陰候雖也歸屬皇脈近親,可向來是個冷灶,眼見張太后越問越細,便連那小兒何時學會叫爹孃,甚時能走路,有無得過百日咳,身量如何都要探究一番,便如同拿個鉤子去勾螺螄殼的尾巴。
朱保石有些答得出,有些答不出,等到從垂拱殿出去,連一刻也不多停,徑直去尋了筆墨,把方才張太后問得百八十個問題一一記錄下來。
他已不再管勾皇城司,幸而身上還帶著差,總算進了存放皇城司檔案的庫房,也不用旁人幫忙,自己一個人對著裡頭如山一般的宗卷翻了起來。
趙芮大行之後,朱保石便不復往日風光,這一回大半日沒有出現,竟也無人發覺,等到他晚間自庫房中出來,舉著新寫就的摺子再一回站在了垂拱殿的門前,因無召見,也無人幫著通傳。
他從戌時初等到了子時二刻,全身已是凍得半僵,才把張太后候了出來,藉著遠遠過來的燈火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