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鞭、拉弓、搭箭,一應動作彷彿行雲流水,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情,還未等地上的燈籠紙熄滅,那一根箭矢已經射了出去。
這一箭,顧延章沒有射向近在咫尺的蒙面人,而是射向了十餘步外聚攏在河邊的人群。
「啊!」
慘叫應聲而起。
一人被弓箭的力道摜得屈身向前,腳下哪裡還踩得住,早已「噗通」一聲倒在了前方的河水裡。
「老三!」
「三哥!」
圍在一處的人群裡立時發出驚呼,眾人不約而同地迴轉過頭,對著顧延章怒目而視,有兩人手快,早已抽出腰間的匕首,先後衝著他奔來。
對著兩個不過手持短刃的歹徒,顧延章騎在馬背上,又如何會怕,他左手拉住了韁繩,右足踩穩了足蹬,腰間發力、左足鬆開,上身往右邊用力一傾,幾乎成了一個橫寫的「一」字,右手往身旁一探,正正抽出了那一名中箭的顧府護衛搭放在馬身上的長棍。
京城百姓不能私藏利刃,尋常大戶人家往往養著拳腳師傅,木棍更是常見的武器。
這長棍不知什麼木料所制,握在手中甚沉,豎著放直了,高度幾乎能到成年男子的鼻端,被顧延章握在手中,生生成了一樣利器。
他騎在馬上,本就居高臨下,前頭雖然有兩人,手中卻俱是隻有短刃,一時之間,竟是逼得對方難以近身。
顧延章手中舞著棍子,頭也不轉,口中卻是對著那護衛喝道:「還不快去救人!」
一面說著,右手已是捏著長棍,往右邊那護衛胯下的馬匹臀後用力戳了一下。
方才他一箭射去,特選的當中一人,那人掉進河中後,前方聚在一處的眾人裡頓時空了一個身位出來,又兼有兩人持刃而來,已是能隱約看到對面景象——
有二人圍在左右兩邊,用力將當中被壓著整個伏在地面上一人的頭顱按進水中。
那人雙足在地上亂蹭,頭臉已經全然浸入水下,全身都在奮力掙扎。
另又有兩人袖手站在一旁,同其餘人一般,俱是面罩著黑紗。
那護衛反應倒也不慢,雖說右手上還得帶著箭矢,正血流如注,還兼痛得厲害,幸好天黑,他也看不清那血水,眼不見心不慌,索性不去管傷口,夾著馬往前衝去。
顧家的馬匹全是按戰馬訓練,半點不懼人,馬蹄嗒嗒,帶著呼嘯的風聲闖進了那一群人中,也不帶停的,幾下踢著腳下的人一併踩進了河水裡。
不過轉瞬功夫,河岸邊的五人已是被撞得掉了三人進水中,另有兩人半幅身子都入了水。
這一條乃是汴河支流,河流雖說並不大,水勢卻很湍急,還好眾人掉進去的這塊地方地勢稍高,倒是叫他們勉強都站穩了。
先前被壓著浸水的那人也一同被撞進了水裡,然而押著他的人卻已經被馬踢開,又被水衝遠了幾步,讓他此時也站直了身體,正劇烈咳嗽著,幾次想要開口喊救命,可惜方才嗆了水,喉腔裡頭又痛又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從顧延章同那護衛騎馬而來,到他揮鞭、搶弓、奪箭、射箭、抽棍,再到其將那護衛連人帶馬往前趕,都在眨眼之間,對面還未全然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當中一人雙目已然不能視物,除卻雙手亂舞,再無其餘動作,其餘人則是大半掉進了水中。
其實細細數來,對面足有七人,己方卻只有兩人,若是正面對上,絕無勝算,然則顧延章仗著出其不意,竟是短時間佔了上風。
眼見有如此戰績,顧延章卻是不進反退,扯著胯下馬兒的韁繩打了個轉,躲開那兩名手持利刃的男子攻擊,打馬轉了一個彎,朝著後頭叫道:「來人!」
他話才出口,來處路上的馬蹄聲已是越來越響——本來就隔得不遠,又耽擱了這一會,想是顧延章方才遣去找人的松香早已領著人過來了。
掉入河中的人也終於回過神來,他們並未說話,其中一人拿兩指放在嘴前,吹了一個唿哨。
圍著顧延章的兩名男子只猶豫了一下便登時後退,扯著一旁只曉得捂眼睛的那蒙面人,一齊跳入了河中。
這七人俱是通識水性,冬夜昏黑,又無明月高懸,先前還能看到一兩個頭顱,不一會,便再找不到人的蹤影。
顧延章沒空去追那幾個歹徒,只打馬去到河邊上,立時翻身下馬,把長棍伸入河中,叫那被按著溺水的人抓著,將其拖上了岸。
對方還在大口喘著粗氣,一面偏頭咳嗽,一面還要拱手行禮,忙道:「多謝……多謝恩公搭救……」
顧延章伸手扶他免禮,眉頭卻是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離得這樣近,藉著天上的半輪月光,他終於將對面人的模樣看在眼中。
——竟是有幾分相熟。
熟的不只是面容,還有打扮。
服喪的制式、頭上布斜巾的樣式、還有對方身上那淡淡的藥味……
那人抬起頭,幾無血色的臉露了出來,急急道:「在下孫兆和,正在太醫院中任職,身上正領著皇差,還請借我快馬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