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竹面無表情,說道:「太妃是何意?」
趙太妃說道:「他只是個孩子,太后,要他活著罷,他做不了什麼的。太后放心,以後我會好好管束他,不讓他再去冷宮和肖庶人見面了,他會好好孝順你,照顧好大公主,他是個乖孩子,他會聽我的話的,太后,求求你,他真是隻是個孩子。」
沈今竹說道:「趙太妃放心,於閣老他們已經趕去山海關去接皇上回來了,回來後哀家也會嚴加管束他的。」
趙太妃突然撲過去抓著了沈今竹的手,跪地說道:「我錯了,以前都是我的錯,給你難堪,安排肖庶人,不準皇宮種痘,都是我的錯。皇上是無辜的,他只是個孩子,你原諒他好不好?少年人都有些淘氣,太后小時候不也是如此嗎?給他一次機會,他會乖乖的,他才十三歲啊,太后大慈大悲,不會和一個孩子過不去對不對?」
「都是肖庶人那個小賤人挑唆的!」趙太妃指著冷宮方向,聲音尖刻惡毒,說道:「對,就是那個小賤人!她的野心將整個孃家人都埋葬了,這會子又要害皇上!太后,不用您動手,我親自幫您了結那個賤人!求求您,求您放過皇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而已,對您沒有任何威脅,都是肖庶人的錯。」
沈今竹說道:「來人,太妃魔怔了,說起胡話來,送太妃回去休息。」
兩個身強力壯的老宮人將趙太妃強行揹走了,趙太妃淒厲的叫道:「太后!他就是個孩子!是個孩子啊!他比任何一個藩王都聽話!你們和則雙贏,分則雙雙落敗,都不會有好下場的,太后三思啊!他——」
話音戈然而止,應該是堵了嘴,或者敲暈過去。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懷恩咳嗽了幾聲,弓著脊背,將身上的狐裘緊了緊,走進殿內,自從王氏去世,他似乎一夜之間變老了,頭髮白了一半,腰身也沒有以前挺拔。從名門世家到官奴,從小內侍到權傾朝野的掌印大太監,經歷五朝,類似的場面他見過太多了,小皇帝應該回不來了,而太后起初沒有堵趙太妃的嘴,故意讓自己聽到一些話,其實也在投石問路,試探自己的心意。
慈寧宮溫暖如春,懷恩卻依舊覺得寒冷,他依舊披著狐裘,說道:「當年東海之變後,安泰帝登基,奴婢因為保太子而被貶到孝陵守墓,是太后不畏風險,帶著吃食和衣服去見我。奴婢將保護太子、迎回慶豐帝的重任託付給了當時還是安遠侯的太后,而且還告知懷恩其實我們的人。當時太后很震驚,也有些不情願,說自己不過是個空有虛名的侯爵而已,做不了這等大事。奴婢說您不用妄自菲薄,老天總有留有一線生機。其實那時候奴婢是將太后當做一步險棋來走,並沒有多大把握。沒想到,奴婢這一步棋走對了。而且棋子最後佔據了主動,從棋子變成下棋的人。」
沈今竹說道:「公公何嘗不是如此?從世家公子到任人欺凌的官奴,再入宮淨身成了內侍,再成今日掌印大太監,同樣從棋子變成了棋手。」
懷恩一怔,喃喃道:「太后知道奴婢和王氏的事情了。呵呵,奴婢在名利場上混了一輩子,到最後居然輕信了沈義斐這個提刑官。」
「不,公公的判斷沒有錯,哀家的大堂哥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誰都沒告訴。」沈今竹說道:「不只是公公一個人在沈家有眼線,哀家也有,哀家的眼線比公公還多。王氏出殯火化那天才揭開這個秘密的。公公是個長情人,倘若公公那日不出現在靈堂,被哀家的大堂哥拿了個正著,這事哀家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棋子變棋手?」懷恩搖頭說道:「奴婢不如太后,太后有大志向,奴婢此生也就止步於此了。方才趙太妃的哭喊,讓奴婢想起了在孝陵守墓的往事,那天太后忿然安泰帝急於廢太子,立自己的嫡長子為太子的做法,太后說的話恍然就在昨日,您說如果您是安泰帝,在那種局勢下,您會封親哥哥為親王,確定自己是唯一九五至尊的位置,放棄營救他,任他在敵營自生自滅,死於絕望;而太子還小,有足夠的機會把他養廢人、慢慢找錯處,羅織罪名;圈禁他的后妃、剪斷他的黨羽、黨同伐異、扶持自己的心腹,將內閣慢慢換掉,讓內閣同意廢掉太子,立自己的親兒子為皇儲。」
「您會一步一步的將整個朝廷掌握在自己手心裡,誰不敢質疑自己的權威,您的手段比安泰帝更狠辣、更乾脆。比如如何對付奴婢這種位高權重的大太監,你說過奴婢身居高位那麼多年了,宮廷有多少徒子徒孫、官場裡有多少心腹、掌握了多少豪門貴胄的把柄和軟肋?甚至東廠中依然可能有死忠在暗中追隨奴婢,您怎麼可能放心讓奴婢在皇陵掃地?如果您是安泰帝,像奴婢這種角色的人物,您肯定不會讓奴婢活著到皇陵的——即使暫時弄不死,也會把奴婢貶到鳳陽的皇陵,而不是把奴婢發配到金陵的孝陵,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懷恩自嘲一笑,說道:「當時太后不過十八歲而已,就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如今回想起來,一切都早有預兆,是奴婢自己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自欺欺人而已。其實您這十年做的事情,就幾乎按照這個來的。太后心慈,但絕不手軟,皇上會回來的,只不過肯定是一具屍首。建州衛女真人的叛變,使得太后提前到了圖窮匕先的時候了。而奴婢能否看見明日的太陽,完全取決於今晚的抉擇。」
沈今竹暗道,這樣一個專注,長情的男人,如果是同盟,為她所用,那麼無疑是可靠的隊友;如果是對手,那麼就必須堅決除掉。有了奪門之變的前車之鑑,懷恩說不定有再次翻盤的機會,而自己絕對不能輸。懷恩於她,是老師、是朋友、是辦事得力的下屬,她很敬佩、欣賞懷恩,但是她不會犯安泰帝同樣的錯誤了。沈今竹已經變成了弗朗克斯所說的那種半人半魔,捨棄一部分人性的政治家了,皇權在手,人也是她,魔也是她,一旦懷恩對她有威脅,她會毫不留情的除掉他,這是一場只有勝者和敗者的戰鬥,沒有任何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