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徐碧若突然暴起,一巴掌打在朱兼滔的後腦勺上,啪啪作響,朱兼滔頓時被打懵了,徐碧若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教訓兒子說道:「都已經說過你是個大人了,這麼還像是沒斷奶似的往老孃身上湊?連我都打不過,還想去投軍?你不是投軍,你是去投閻羅王的懷抱啊!老孃十月懷胎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難道是給閻羅王養兒子去了?你爹爹說的很對,連武進士都考不上,根本沒有資格投軍,沒得辱了祖先的威名!」
朱兼滔捂著後腦勺不敢反駁暴怒的母親,朱希林心疼兒子,充當和事老說道:「好了好了,滔兒知錯了,你莫要生氣,他已經選了武生,又是我一手教導的,今年春闈一定能考上武舉人的。」
見夢想即將破滅,朱兼滔尤為不服,做了垂死掙扎,說道:「爹,娘,當年舅舅——」
「別再提你舅舅了!他死了!死了!」徐碧若淚流滿面的說道:「建功立業又有何用?他死了,墳頭草都有你那麼高了!用命換來的世襲千戶不也是便宜了別人?所謂的嗣子逢年過節去衣冠冢裡裝模作樣的拜祭一番,我呸!我曉得你舅舅的脾氣,他才不在乎這個便宜兒子呢,他努力了一生,都沒翻過徐家宗族這個五指山,連死亡都被家族利用,你舅舅就是個悲劇!我不容許你走你舅舅的老路!」
朱希林給長子使了個眼色,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妻子低聲安慰著。母親如此失態,闖禍的朱兼滔在父親的暗示下,忙帶著弟弟妹妹先出去了。
朱希林曉得妻子的傷心,因為這是十來年,妻子第一次親口說出徐楓已經死了的話,之前一直都說他失蹤了,從未放棄過尋找,如今被長子這麼一激,恐怕是真的死心了,哀莫大於心死,妻子向來是個樂觀堅強的人,從來不在兒女面前哭泣。她今日如此反常,一定是內心的壓抑憤怒到了極點,恰好被兒子引發,情緒崩潰了。
徐碧若在丈夫懷裡哭道:「我知道楓兒心裡苦,他的苦還無處述說,甚至提了都不能提,有什麼辦法呢?娘糊塗,非要拆散這對天造地設的青梅竹馬,做主給他娶陸氏,還是打著給太夫人沖喜的名義,他不得不認,也不能有半句怨言,否則就是大不孝啊!是我這個當姐姐的沒用,半點都護不住他的姻緣。」
朱希林輕輕拍著妻子的脊背,說道:「你一個出嫁女,如何管得了孃家的事,莫要自責了。」
徐碧若哭道:「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今竹被賜婚給了太子,她不得不嫁,倘若他還活著,救之不得,不知道這心又會被撕扯成好幾瓣呢。天道不公啊,那麼般配美好的一對,怎麼就活活拆散了,在婚事上都身不由己呢?這次進京,我即將見到變成太后的沈今竹,這心裡是惴惴的,我沒有顏面再見她,我護不住弟弟,也護不住她,現在反過來我們一家還要受她的恩惠,想想這些,我就無地自容。」
內心的愧疚和自責最折磨人了,朱希林低聲嘆道:「不要這麼說,在家族和皇權之下,你我都是螻蟻,如蚍蜉撼樹,自不量力,連我一個鬚眉男兒都無可奈何,何況你這個女人呢?無論如何,一切都過去了,此次進京,我們一家子以後為太后效力盡忠便是——她雖當了太后,處境也十分艱難,你也曉得,龍椅上的小皇帝不是她肚裡出來的,還有宮裡頭小孩子存活不易,各種力量互相牽制,小皇帝將來如何都未可知,很多事情太后不能一人做主——那些藩王都盯著龍椅不死心呢,不說別人,我的祖家魯王那邊就好幾次來人來信試探了,你想想,連我這種小角色都有人盯著,就別提那些朝中大人了……」
朱希林屬於魯王這一脈,當今的承襲親王爵位的是魯王朱壽鴻,朱希林和魯敬王雖然是同一個祖宗,但是到了這一代,血緣已經離的很遠了,朱希林是考武科舉自食其力,父母兄弟都沒有了,沒有絲毫牽掛,因此他從未帶著妻兒回濟南魯王府祭祖,和魯王也從來沒有來往,從去年太后垂簾聽政開始,濟南那邊就有幕僚頻頻以魯王的名義來信,家族來信,朱希林不能置之不理,他謹慎斟酌言辭回了信,這些信件都保留著,等進京之後交由太后處理。
朱希林的話成功轉移了妻子的注意力,她問道:「果真如此?魯王意欲何為?怎麼以前沒聽你說過。」
朱希林說道:「那時候咱們的寶貝閨女病的厲害,你日夜衣不解帶的守候在身邊,我不好用這些事情給你添煩惱,所以沒和你說,不過是幕僚代筆的一些信件,不會說什麼私密的事情,無外乎提到要我們有空回濟南祭祖,將幾個孩子續在家譜裡,反正信件太后八成都會交給東廠查驗,監視魯王。」
「本家從來對我們不管不問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們定有所圖。」徐碧若止了淚,說道:「今竹真是一輩子操心的命哦。」
金陵酒家的後院,朱兼滔帶著弟弟妹妹在涼棚裡喝茶吃零食小點心,後院搭著一個戲臺,臺上唱著金陵最時興的水磨腔崑曲《思凡》。
一個絡腮大鬍子男子走過去說道:「小兄弟,涼棚裡的座位都滿了,可否和你們拼一拼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