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壽五年,秋,子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南宮附近都灑滿了石灰,白茫茫的一片,好像到了隆冬,下了大雪似的,沈今竹踩在石灰上咯吱作響,到了南宮門口,一個太醫遞過一張用醋泡過的口巾,說道:「皇后雖無礙,但以防意外,還是用此物捂住口鼻吧。」
沈今竹怔怔的抬頭看著面前死氣沉沉的南宮,先帝爺曾經在這裡被囚禁兩年,缺衣少食,承受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出來復位之後,和老天爭了三年的陽壽,為太子清理障礙,奠定基業,最後油枯燈滅,死在龍椅之上。那時候她嫁入皇族,成為太子妃滿一年了,她跪在先帝爺靈位前慟哭,她哭先帝、也在哭自己:
先帝爺不拘一格,豪爽大方的栽培和教導,成就了獨一無二的沈今竹,但也為了成全兒子的心願,保護唯一的繼承人,他親手毀掉了別具一格的沈今竹,剪斷了她的翅膀,封了她為太子妃,沈今竹很清楚,皇權之下,她不能有任何拒絕甚至怨言。那時候朝野譁然,幾乎沒有人攻擊掌握皇權的父子荒唐。而她則要頂著巨大的壓力,容忍各種罵名。
是啊,那時候她二十二歲,在大明算是老姑娘了,而太子年僅十四,風華正茂,那麼多如花似玉的豆蔻少女不喜歡,為何會對自己的長輩太傅一往情深,甚至用死亡來威脅自己父親,以謀得她為太子妃呢?肯定是她迷惑了太子,才會有這荒唐的婚姻!
歷史總是這樣驚人的相似,紂王暴戾是因為蘇妲己;周幽王荒唐是因為褒姒;唐明皇晚節不保是因為楊貴妃;漢成帝荒淫無道是因為趙飛燕,總之男人們都不會錯,都是女人不好。他們似乎都選擇性的遺忘了沈今竹是大明的大功臣,她粉碎了一次次顛覆大明政權的陰謀,她化解了東海之變,她用私產支援大明水師,她在歐洲戰場上點火,削弱西班牙人的力量,無暇捲土重來,將還在搖籃的大明水師扼殺……
她的性別成了最大的罪惡,她不得已屈服在皇權之下的婚姻被人想象抹黑成魅惑太子的陰謀。在街頭巷尾的傳聞中,她被描述成處心積慮爬太子龍床的老姑娘,所以矛頭都對準了她還有沈家人,說她狐媚惑主,不堪為太子妃,沈家教女無方云云,反對她為太子妃的奏摺雪片般飛到先帝爺的案頭,逼得剛剛起復任用的沈二爺辭了官,回金陵著書立說教學生去了。堂哥沈義然和大哥沈義諾在那一年恩科上都考中了進士,憑的都是真才實學,可是她兩年後嫁入皇室的聖旨傳開後,明知是功名在前,她封妃在後,兩人的功名依然被攻攻訐質疑。
不僅如此,因為已經確立為準太子妃,她不能擅自出京城,甚至連出門都不得自由,宮裡頭派出了十來個女官,對她的一言一行都予以糾正教導,教習皇族禮儀,熟背皇家譜系,她分身乏術,不得不將生意交給纓絡打點,每月月底看賬本的行為被女官阻止,說會移了性情,沈今竹當即發飆暴走了,將眾女官趕出房門,訊息傳到皇宮,景泰帝下了禁口令,派了另一波女官去沈府教導,容許沈今竹看賬本,和手下通訊交流,這才平息了風波。
兩年後,太子大婚,沈今竹在各種儀式上的表現無可挑剔,這位太子妃履行著自己的職責,皇后眼瞎腿瘸,各種祭祀大典都交給太子妃代職,甚至大年初一的大朝會上,皇后也不出現,眾誥命夫人磕頭跪拜太子妃。無論外頭多少風言風語,皇后始終對這個兒媳讚口不絕,趙貴嬪曾經送身邊的宮女服侍太子,皇后大怒,將趙貴嬪禁足半年才放出來。
一年後,景隆帝薨,皇后也在當月去世,合葬於皇陵。太子登基,年號選了天壽,沈今竹封了皇后,內閣大臣們很快發現,皇上批紅過的奏摺開始出現了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飛白體,這不是皇上或者司禮監太監們的字跡,起初閣老們還有所非議,天壽帝都當做耳旁風:每天奏摺都堆成小山,朕全部都親批,還不得累死啊,朕的堂叔安泰帝、還有親爹景隆帝不都是因為累垮了身體嗎,當初選擇天壽二字為年號,也是圖個長壽的吉利。皇后懂得政治,處事果斷睿智,又比司禮監更得朕的信任,不交給她交給誰?
時間長了,奏摺上的飛白體字跡越來越多,內閣只得捏著鼻子認了,況且有些決策的確精妙,閣老們都是人精,慢慢發現他們若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求得皇后的支援彷彿更有效一些。天壽二年,沈今竹孕期小產,天壽三年,沈今竹生下大公主,同年宮中一個宮女生下了皇長子。天壽五年,一場天花在皇宮傳播開來,皇上染病,並且病情嚴重,高熱不退,皰疹流出膿血,甚至一度呼吸衰竭,為了隔離疫情,皇上被挪到了塵封已久的南宮醫治。
子夜時分,南宮傳來訊息,說皇上病危,據說眼睛已經失明瞭,生命垂危。沈今竹用醋浸過的布巾捂住口鼻,走進了南宮。寢宮一片黑暗,沈今竹命人掌燈,病榻上的朱思炫無力的說道:「不要掌燈,反正朕已經看不見了,而朕身上臉上長滿了膿瘡,醜陋可怖,莫要嚇壞了皇后。」
沈今竹屏退了正要掌燈的人,坐在病榻邊,朱思炫一嘆,說道:「朕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何李夫人病入膏肓時不願意見漢武帝,讓心愛之人看見自己衰敗的容貌和身體,真是比死還要殘酷啊。珍兒和基兒呢?他們現在如何了?」
珍兒是沈今竹所出的大公主,而基兒是宮人所出的大皇子,只晚生大公主一個月。沈今竹說道:「皇上放心吧,珍兒是接種過水苗的,這場天花沒有波及到她,大皇子五日燒退了,膿瘡已經開始結痂,太醫說好好靜養即可,就是痂面脫落後會留下疤痕,很難消退。」
朱思炫大喜,疊聲說道:「好好好,太好了,懷恩,去內閣叫五位閣老過來。」掌印太監懷恩領命而去。
臥房再次歸於平靜,朱思炫深深一嘆,頗為愧疚的說道:「都是朕的錯,當初要是聽你的,給基兒也種上痘苗,就不會遭遇如此兇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