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復舊仇郡王親掌刑,到長崎舊友議大事

是啊,有槍炮,幹嘛還和你動刀劍,激將計對我而言不管用的。朱思炫一臉無辜,國千代氣得噴出一口血來,他一生算計,沒想到最後死在一個扮豬吃虎的半大少年手裡,真是諷刺啊,國千代盡力保持著以手杵大刀的姿勢死去,希望能維護最後的尊嚴,徐楓等人卻不答應了,他們將國千代拖到船頭,趁著還有一口氣在,朱思炫親自掌刑,手起刀落,國千代風華絕代的頭顱叮咚入水,祭奠大明水師的亡魂,自此,東海之變的主要兇手之一死得其所。

生前做人做事太絕情,死後也別幻想會得到體面尊嚴的死法,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在。

沈今竹暗中觀察著朱思炫,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事後好像沒事人似得,不像是做噩夢、有心理負擔的樣子,殺了國千代對他而言,就像昨天釣了一條大魚般自然。連沈今竹和徐楓那種熊孩子,少時第一次殺人都會在心裡記上一筆,好幾天都沒走出血腥的陰影,或許龍子龍孫天生就不一樣,老朱家的血統真強悍啊。

為了保護沈今竹和朱思炫的安全,徐楓的海盜團追隨著日月商行的船隻到了日本國,當然了,進入港口前,徐楓降下了「和」字旗,升起了日月商行銅錢旗,以免港口恐慌。朱思炫待在徐楓的海盜船上,這是他從西班牙無敵艦隊搶來的蓋倫大帆船,朱思炫像普通水手般將黑洞洞的加農大炮炮膛擦的鋥亮,蒼蠅腿落上去都可以打滑了,問道:「表舅,當年就是這種艦船打垮了我們大明的水師?東海之變時,一共有多少艘這種大船?」

徐楓說道:「當時我們在海上遭遇這種蓋倫大帆船,比我們的戰船足足大三倍,就像遭遇了龐然大物,加農大炮的射程是我們的兩倍,我們的船被炸成碎片,打出去的炮彈都落在海面上,根本傷不了人家半分,最後我帶著一群死士坐上輕便的快船,登船作戰,引燃了彈藥艙,才炸沉了一艘。唉,往事不堪回首,大明鄭和之後再無鄭和,我們在海上落後了人家一百多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的上,我現在也就敢偷襲他們的商船,倘若遇到無敵艦隊,還是被碾壓受死的份。」

朱思炫小大人似的嘆道:「可惜鄭和下西洋時大寶船的圖紙收藏在工部,全部失火焚燬了,海禁之後,也無人提起海防,覺得關起門過日子,遠房的國家不敢找上門來,鄭和下西洋之後,萬國來朝,如今大明早就不復以前的盛景,那些國家基本都臣服西洋紅毛番了。當年爹爹還打算帶著我一起下江南呢,是太后和皇后她們阻止了。我在京城的時候,聽內閣的大臣們說,金陵的寶船廠正在仿造這種蓋倫大帆船,主管這事的清官海瑞的孫子海述祖,表姨的日月大海船就是他造的,可威風平穩了,他是個人才,這三年應該已經有所成就了吧。」

徐楓說道:「這我就不清楚了,這三年我以前漂游在海上。人的野心是不會變的,總有一天,紅毛番會捲土重來。希望那時候大明做在好準備了吧。」

和朱思炫相處,徐楓摘下了左眼的眼罩,疤痕加上大鬍子,朱思炫不僅不害怕,反而有些羨慕,表舅站在他身邊,單是陰影就能罩著他,這是一個成熟的男人,朱思炫看得出表姨和他只是交流了一下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在表姨眼中,表舅是個靠得住的男人,而自己,彷彿是個拖累,想到這裡,心中有些氣餒。

朱思炫有些怯怯的問道:「表舅,你和表姨會破鏡重圓嗎?」

徐楓腦子一懵,沒想到這個便宜外甥會那麼從家國天下,猛地轉到了兒女情長,好像在船上突然轉舵時的眩暈,他拍了拍朱思炫的額頭,說道:「別胡說,我和今竹尚未成過親,怎麼會是破鏡重圓呢?」

朱思炫心中一鬆,說道:「那就好。」

這臭小子什麼意思啊!徐楓仔細打量著朱思炫,腦中湧起一個念頭,當年他情竇初開時,也是朱思炫差不多的年紀,可是沈今竹也是同齡人啊,青梅竹馬的一起打打鬧鬧長大,有這些感情太正常不過了,可是這個半大小子的神情怎麼如此古怪呢?今竹比他大了八歲多,而且是他的長輩啊!雖說沒有血緣上的關係,論理輩分也不能從徐側妃那裡算,可是——想當年武則天還是皇上的庶母呢,不照樣——呸呸呸!腦子裡瞎想些什麼呢!

徐楓敏感的嗅出一絲不對來,但這事不好說破,畢竟朱思炫眼神清澈純潔,一口一個表姨叫的親熱,他若是提出質疑,沈今竹也不會相信的——估摸誰都不會信。

日本國,長崎城,出島港口。長崎的出島是日本國進行海外貿易最繁華的、也是唯一的港口,日本和荷蘭人合作,一起控制了琉球國,所以荷蘭東印度公司是日本國最主要的西洋貿易伙伴,當然了,因為地域、文化和生活習慣的關係,從整體來看,日本國和大明的貿易高於荷蘭,而且交易的地點並不限於出島。

沈今竹選擇來出島交易,是因為她有兩個老朋友在這裡等候多時了。出島有一個扇形的人工島嶼,上面有一個龐大的建築,就是荷蘭東印度的商行,飄揚著公司「voc」的帆船旗幟,有貨倉、堡壘、炮臺還有各式房屋,酒館,民居、教堂等等,這裡就是一個小型的社會,可以不用離開人工島嶼生活,日本人填海打出地基,將這塊地出租給荷蘭人,每年收取租金,在這座人工島嶼的左邊,是一個天然的小島,小島上飄揚著大明的龍旗,整個島嶼都是大明的各種海商的商行貨棧,海鷗飛舞,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

沈今竹的日月號大海船駛進了港口,船中有一口棺材,裡頭放著用石灰醃著的國千代無頭屍首,他的頭顱掉進海水,已經葬身鯊魚腹了,沈今竹知道竹千代也只想要看見弟弟的屍首,否則始終都是心腹隱患,這份大禮是什麼金銀珠寶都管用。

港口的碼頭上,好多衣著豔麗的女子一字排開,小臉塗抹的煞白,櫻桃小口一點點,頭髮如堆雲般盤在頭頂,而且還帶著各種假髮髻,她們裙下都沒有穿褲,也不著襪,光著腳踩著木屐,盛夏的早晨豔陽高照,豔裝的少女們打著各種櫻花遮陽傘,擺出各種嫵媚誘惑的姿態,甚至有豪放的女子乾脆扯高了裙襬,露出細膩潔白的大腿招攬客人,朱思炫哪裡見過這些?趕緊跑到船艙裡躲起來了。這是什麼地方啊,這些女子如同女鬼般,幸虧是白天,要是晚上,還以為去了陰曹地府呢。

這便是長崎一景了,因為根據日本國的規定,在出島做生意的外國商人,除了少數有勘合的大明海商以外,所有的外國人都不準離開出島去日本國內陸地區,只能在出島交易,在海上求飯吃的基本都是些漢子,對女色的需求就來了,什麼都不能阻人們對金錢的嚮往,甚至可怕的梅毒都不能,於是乎長崎的風塵女子蜂擁而入,來到出島做生意,港口碼頭上除了出賣勞力的挑腳伕,就是出賣色相、送「外賣」的日本青樓女子了。

單論商行而言,荷蘭東印度公司無疑是最大的,異鄉寂寞,這裡不少長駐公司職員不願意另娶了日本妻子,為了公司的穩定,公司的隨行牧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許職員犯下重婚罪,為職員和日本妻子主持婚禮,不過妻兒的身份只在日本國有效,兒女們對職員在荷蘭本國的財產和爵位都沒有繼承權,相當於私生子。

這和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總部很相似,不同的是在當地生下的兒子在八歲後送到荷蘭本國學習,得到家族的承認,但是女孩子就沒有機會走出去了,她們一般都是在當地婚嫁,當一個新職員加入公司,最快,最容易融入公司的方法,就是在當地娶一個混血的私生女為妻子,反正婚姻只在東印度地區有效,不會影響在荷蘭本土的聯姻。總之荷蘭東印度公司是想足了法子,維持公司的業務穩定和對當地的滲入和殖民,而且事實表明,這個舉措無疑是有效的。

沈今竹的船隻進入了港口,稅務官上船算稅金,新任幕府大將軍竹千代很照顧日月商行的生意,將小島劃撥出一部分土地修建日月商行的貨棧,去年底就已經開始使用了,她的貨船進港也能得到特殊的稅收優惠,並且持有在日本國自由行走的路引和勘合,不用拘束在出島內。

沈今竹帶著朱思炫等人在日月商行貨棧稍作休整,帶著禮物去了出島的扇形人工島嶼荷蘭東印度公司,洋乾爹弗朗克斯在這裡設宴接風,並且有一位神秘客人——葡萄牙東印度公司的澳門總督卡洛斯。

已經快兩年沒見了,弗朗克斯依舊是一副老牌紳士的模樣,騎士裝下的腰身挺拔筆挺,沒有發福走形的跡象,而卡洛斯的臉色稍顯憔悴,但是眼神比以前銳利多了。弗朗克斯遠遠的看見沈今竹走來,就張開懷抱爽朗大笑道:「哦,創造奇蹟的沈老闆來了,很高興你能從流放的冰雪之地逃出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一直在那裡。你是海的女兒,這裡有足夠的地方任你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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