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千代被綁成了粽子,捆在甲板立柱上曬太陽,密室內,沈今竹拿著一枚刀片,慢慢靠近了高大魁梧的海盜首領,首領的手擱在腰間的彎刀上,卻遲遲沒有拔出來防身,沈今竹步步緊逼,海盜步步後退,直至撞到了船艙板壁上,退無可退。
刀片擱在了海盜咽喉處,面對冰涼鋒利的刀片,皮膚本能反應是一縮,繃的緊緊的,海盜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女子,女子卻說:「別低頭,會被割喉。」
刀片徐徐往上,刮落了一縷鬍鬚,海盜說道:「別颳了,會被熟人瞧出來的。」
沈今竹說道:「弄成這樣,我不照樣瞧出來了。」
海盜說道:「你——不是熟人。」
沈今竹終於撤了刀片,輕輕吹去他頸脖處被刮落的幾根鬍鬚,問道:「那我是什麼人?」海盜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獨眼裡變幻著各種複雜的情感,雖說已經預料到了有今日的重逢,可是真的見面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什麼都說不出來,連一聲你好嗎都忘記問候了。沈今竹看著那隻獨眼,不知是悲哀,還是欣喜,快三年了,一直沒有訊息,還以為他死了,結果——他出現的甲板的那一刻,她就看出來是他了,初戀小情人,兩人對於彼此而言,都不僅僅是熟人而已。
徐楓摘掉左眼的眼罩,露出完好無損的另一隻眼睛,勉強笑道:「都說過了,怕人瞧出以前的身份,乾脆扮的像一些。」雖不是獨眼了,但是左眼眼瞼一直到左耳有一條蜈蚣般的傷疤,可以瞧出以前的傷有多麼兇險,差一點就到了眼球,成了真正的獨眼龍。
「誰弄的?」沈今竹摸著蜈蚣疤痕,以前多俊秀的徐楓啊,擲果盈車徐八郎,少女們的春闈夢裡人。這種疤痕是消不掉的,再加上大鬍子、黑眼罩,比黑風寨的土匪更像土匪,估摸也就她能瞧出是徐楓吧。
「紅毛番。」徐楓說道:「我們搶了西班牙人的戰船和大炮,子彈擦著眼睫過去的,當時以為瞎了,結果老天還是很眷顧我的……」
東海之變,漕兵打頭陣,是第一輪陣亡的炮灰,徐楓等人冒著槍林彈雨強登無敵艦隊的炮船,點燃了彈藥艙,炮船爆炸,徐楓被震暈過去,醒來時已經被俘虜了,因擔心被高價索要贖金,徐楓在報姓名官職時造了假,說自己是一個小旗,當時卡洛斯看出了徐楓的身份,本打算偷偷把他送給沈今竹當做人情的,不過徐楓並不曉得內情,趁著防患鬆懈,夜間和一群戰俘搶了一艘戰船逃走了,那道猙獰的疤痕就是在那時加上去的。當時狂風大作,聯軍不敢驅船追擊,徐楓等人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駕船在驚天駭浪中前行,艦船飄到了一個無名小島。
眾人下船修整,豈料才出虎口、又入了狼窩,無名島是一夥海盜的地盤,徐楓等人隨機應變,加入了海盜團伙,經過一年的捶打蛻變,徐楓幹掉了大當家的,成了這群海盜的頭兒。徐楓改名換姓,他心中的英雄是大航海家鄭和,就自稱姓鄭,打出的旗幟是「和」字旗,人在無涯的旅途中浪跡天涯,自稱叫做鄭途,也是「征途」的諧音。從此人間少了擲果盈車徐八郎,多了個凶神惡煞的大海盜鄭途。
徐楓的隊伍迅速壯大,「主營業務」是打劫西班牙東印度公司的商船,東海之變太慘烈了,徐楓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復仇,面對無敵艦隊這個龐然大物,徐楓一個小小海盜團伙如螳臂當車,就用螞蟻搬家的手法,咬的一口是一口。徐楓自嘲一笑,說道:「不過我再努力,也比不過你的嘴皮子,我沒保護好慶豐帝和國土,你卻帶著使團兵不血刃的收復海南島、把順王接走了。你和崇信王相繼被流放到東北苦寒之地,我在海上鞭長莫及,幫不了什麼,內陸並非我所長,貿然去東北是送死。或許你和林鳳都不知道,我的艦船保護過你們日月商行的船隻,今年春天你們有一艘裝著咖啡豆的船差點被暹羅國的海盜打劫了,是我先發制人搗毀了他們的巢穴。」
去年峨嵋等人在雲南種植的咖啡豆種植成功,開始收穫結果了,沒想到雲南那種地方種植出來的咖啡果實偏小,但是香味濃郁,有一股特殊的芳香,可以滿足歐洲貴族們挑剔的口味。在南洋還沒有大規模種植咖啡之前,黑色黃金估計是沈今竹這幾年最主要的財富來源了。沒想到徐楓在背後保護著自己的財富。沈今竹一時百感交集,這三年發生太多事情,每個人的命運都在發生逆轉,在所料不及的地方開始碰撞,交集。
沈今竹問道:「你既然好活著,為何不回徐家?你父親兄長都去世了,侄兒那時尚在襁褓,爵位被二堂叔繼承,你回去之後,魏國公的爵位就是你的了。」
徐楓說道:「李魚尚且不願意考科舉中進士當安泰朝的官,寧可和我外甥女吳敏和離,去雞鳴寺剃髮出家了;海澄縣的孫縣令至今蹲在金陵城詔獄裡;江南之地的百姓拒絕使用安泰鑄的錢幣;我也不願意為了爵位為今上賣命,你不也一樣嗎?為了保護慶豐帝父子,你連安遠侯侯爵都拋棄了,放棄了和曹家的聯姻,還落下個朝廷逃犯的名聲,今上恨你入骨,你們沈家三房人四散逃命,有家不能歸。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繼續當家族的傀儡,任憑家族安排我的命運。當年我們差一點點就能成親——家族養我教我,給我安排他們認為最合適的婚姻,我的憧憬瞬間化為泡影,孝字大於天,我掙脫不了。如今我用命還徐家的恩惠,給徐家掙了世襲千戶。快三年了,徐家八郎已經化為一抔黃土,徐八郎對我而言是枷鎖,好容易掙脫了,我不會再戴上,或許正如我父親說的那樣,我就是個逆子,終有一天會走出家門。」
在海盜圈裡打滾三年,已經看不見當年那個貴族少年的矜持和隱忍了,驚心動魄的過往、和家族決裂的決絕,說起來就像談論天氣般的輕鬆。沈今竹也有過相似的過去,當年她被惡魔科恩擄到巴達維亞,也是熬過了足足三年。她很理解徐楓此刻的狀態,當一個人的生活突然間被動的和熟悉的世界斷裂,進入另一個陌生的、殘酷的世界,精神和人格勢必會重新塑造,驅殼還在,內在的靈魂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所以當年的熊孩子會成為今日的沈今竹,現在她需要重新認識嶄新的徐楓,或者是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