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木然說道:「等他回來又如何?他不愛我,他恨我,因為是我將他的青梅竹馬攔在瞻園之外,他即使浪子回頭,不再迷戀沈老闆,他也不會對我有半分的情意。」
陸夫人嘆道:「唉,你呀,哪些亂七八糟的話本看多了,什麼情呀愛的,都不如榮華富貴來的實在,你執意和離,二婚再嫁,能找到比徐楓更好的?咱們陸家不像是沈家這種沒規矩、根基淺的家族,是不容許女兒孤老終身的。聽娘一句話,就當不知道此事,對婆婆不要有怨恨之意,她不過是盡到一個母親、一個宗婦的責任罷了,等以後你處於她的位置,也會這麼做的。好好過你的日子,坐穩瞻園八少奶奶的位置,這過日子呀,心裡要明白,但是要裝著看不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揣著明白當糊塗,金陵城的貴婦人,大多都是這麼過日子的。」
陸氏心裡有一塊已經空了,永遠無法補回來,「娘,若是尋常男子,我才不在乎他心裡有誰,可他是擲果盈車徐八郎啊,我——我是心悅他的,可是身為正妻,他卻不屑看我一眼。」
陸夫人說道:「他是一個有擔當的男子,雖不曾邁入你的房門半步,可是他會完成家族責任,不會損害家族的利益。他再反感沖喜,不也是沒有當場提出悔婚和離嗎?不也是給你寫了回信嗎?只要他還姓徐,還是你的丈夫,無論他心在哪裡,他都是你的,你可以分享他的一切,那個沈老闆只能躲在見不得的人地方哀傷哭泣,你是明媒正娶的八少奶奶,而她和徐楓的感情都見不得光。我見過太多這種事情了,只要足夠的有耐心、堅持下去,勝利最終都屬於妻子。」
「乖女兒,你最擅長釣魚,就把徐楓當做閒暇時垂釣的獵物吧,堅持投放魚餌慢慢引誘,魚終究會上鉤的。沒有不吃餌的魚,只有不對味的魚餌,你慢慢試探魚的口味,更換魚餌,總有一天會上鉤的。這就是水磨功夫了,女人在內宅生存,沒有水磨功夫是不成的,慢慢來,你有大把的日子可以消磨。容顏會老,感情會淡,人心會變,這些都是該那個沈老闆擔憂的。你甚至不用刻意做什麼,就能不戰而勝。」
陸氏怔怔的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的悲傷和仇恨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母親、和婆婆、和瞻園的兩個嬸嬸十分相似的眼神——那就是對命運的順從和木然。
身為名門淑女,她見慣了世情,不是那等懷春的無知少女,見到俊秀的男人就陷入情網無法自拔。其實母親說的話她都懂,她只是覺得自己會是一個例外,夫妻之間,為何一定要用上君臣之計互相算計、互相利用、湊合著過日子呢?為何不能一對神仙眷侶,彼此都沒有保留的做一對真正的恩愛夫妻?
原本以為自己會是一個例外,在和徐楓定了婚期之後,她做夢都會笑醒,時常在半夢半醒之間幻想著她將來美好的婚姻生活,她有時候會痴痴的看著枕邊,那樣英俊有為的少年將軍會躺在她身邊,親吻她,呵護她,一輩子同眠共枕,幾十年過後,雙雙奔赴黃泉,葬在鐘山徐家祖墳,他們兩人的棺槨也會這樣並立合葬在一起,與天同寂。
但殘酷的現實表明,她終究和金陵城大部分貴婦一樣,和丈夫同床異夢,最後成為祠堂裡幾十副大同小異的夫妻畫像,她披著全套誥命品級的鳳冠霞帔,徐楓穿著官袍,兩人並肩坐著,木然冷淡的看著子孫後代進獻香火和祭品。
女人往往會在兩個時刻開始成長和自我保護。第一次認識到她在父母眼裡永遠不如哥哥或者弟弟們,不是因為的她的才智和品行,而僅僅是因為她性別是女,她是父母眼裡可以被犧牲的物件;第二次是意識到用愛情留住一個男人是多麼幼稚可笑,相比權力和金錢,愛情是最不靠譜、最善變的東西了。
陸氏在同一天裡經歷了兩次痛苦的蛻變,僅僅沉寂了三天就緩過來了,笑靨依舊,彷彿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孝敬公婆,敬愛妯娌,照顧小姑,堅持給丈夫寫信,做衣裳,裝著渾然不知有沈今竹這號人物。魏國公夫人覺得自己果然沒看走眼,這個兒媳婦很有耐心和水磨功夫,一物降一物,楓兒終究會回心轉意的。
過了孝期,徐楓依舊沒回來。一年快要過去了,陸氏已經十八歲,依舊是處子之身,她的釣魚竿依舊空空,魚餌放了不少,魚兒卻始終不上鉤。總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她必須要主動一些,不破則不立。
陸氏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既然釣不到,那就換一種方式——潛進水裡去捉魚,她是明媒正娶的八少奶奶,去和夫婿團圓無可非議,而且婆婆魏國公夫人也是這個意思,親手打點了行李,送她南下尋夫。
陸氏到了海澄,很不巧,徐楓不在軍營。她故意不去找外甥吳敏,轉而去沈老闆的客棧投了店,想親眼見識一下對手的真容,試探其深淺——她和大部分貴婦一樣,只想安坐在正室之位,已經不在乎丈夫愛誰了,只是希望站在正妻的角度上品度一下丈夫的心上人,宣告一下對丈夫的所有權而已。
至於徐楓會不會因此而生氣,她早就不在乎了——她的言行從倫理上挑不出一絲錯處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她是來生養子嗣、鞏固自己地位、履行做妻子的責任的,不是來和一個低賤的商人爭風吃醋搶丈夫寵愛的,徐楓有責任給她、給家族一個孩子。
搬進這棟嶄新的大宅子,不僅僅是找了棲身之地,最重要的是昭顯了她的地位、以及對徐楓的所有權,她要讓全海澄縣的人都知道,徐楓有這麼一位出身高貴、相貌美麗、賢良淑德的正妻,沈老闆這種舊愛也好,或許有的新歡也罷,都是見不了光的女人。只有她陸氏能和徐楓並肩而立,正大光明的站在世人面前。
——可是徐楓居然要她搬出去,放火燒了宅子!
這一點太出乎意料了,陸氏雙拳緊握,而後端直的坐在正房太師椅上,對丫鬟說道:「你去和姑爺說,我就住在這裡不走了,他要放火便放吧。」她覺得徐楓此舉觸犯了她正室的尊嚴,其他都可以讓步,尊嚴是底線。
丫鬟急衝衝出去了,陸氏看著一桌尚溫菜餚,這是婆婆親手寫的選單,全是相公愛吃的,連廚子都是從瞻園帶過來的,味道和家裡一模一樣,她是一個完美的妻子和媳婦,她就不信徐楓敢燒死她。
門吱呀開了,進來的卻是外甥吳敏。吳敏嘆道:「舅母,外頭車馬舟船都備好了,您還是回金陵過年去。」
陸氏淡淡說道:「哦?叫他進來親口對我講,堂堂一個千戶大人,難道連面對自己妻子的勇氣都沒有嗎?」
吳敏苦笑道:「舅舅不會進來這個宅子的。」
陸氏一怔,而後輕輕一笑,「是因為那個沈老闆嗎?這裡是他們私會之所吧?」陸氏趕緊站起來說道:「我聽說這裡一直沒人住才搬進來的,如果曉得這裡偷情的地方,才不會來這裡住,真是髒了我的眼,不用你催了,我這就搬走。」
吳敏說道:「舅母莫要誤會,沈老闆和舅舅清清白白的,舅舅成親之後,兩人連面都沒見過,沈老闆心懷高遠,不是糾纏兒女情事之輩。」
吳敏越是為兩人解釋,陸氏越是不信,她冷笑道:「心懷高遠?恐怕是珠胎暗結,懷的是孩子吧?麻煩你傳話給他,我不管他在外頭有幾個女人,有多少私生子,我要他履行做丈夫的義務,給我一個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