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福王府東西風斗法,燒新宅夫妻要反目

臘月二十的那一天,沈今竹終於等來了福王府的帖子,因是去拜年送年禮,打扮的很是喜慶,穿著大紅富貴牡丹畫衣,玄色挑線裙子,頭戴四季景花冠,這幾日在林千戶家裡吃吃睡睡放鬆休息,足不出戶,一掃以往的疲色,精神和身體都養得極好,又是青春年少的,不用施脂粉肌膚就是溫潤如軟玉般白皙透亮的顏色。

王府深宅豪富規矩多,不過在瞻園住慣了的沈今竹來此也不怯場,進退自如,林側妃住在一個叫做棲霞院的地方,今日天氣有些陰沉,似乎憋著雪,冷風嗖嗖的,沈今竹外頭裹著一件紫貂大氅下了軟轎,走進院門,立刻眼前一亮,彷彿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但見乾枯的樹枝上裹著綠紗翠羅,縫著各色足以以假亂真的絹花!

除了一些四季常青的忍冬等樹木,還有此時正應景的梅花,所有的枯枝花樹都「穿上」一身花衣,讓人眼花繚亂的同時,心情也立刻變得好起來。沈今竹暗道,王府真會玩,這才叫做燒錢呢,自己身上穿的畫衣反而不那麼奢侈了。

到了正房的暖閣,隔著老遠就聽見女子的鬨笑、撥浪鼓的鼓點還有小孩子的牙牙學語聲。丫鬟挑起了夾板門簾,沈今竹邁步走進去,一股熱氣迎面撲來,卻不見裡頭燃著炭盆,也聞不到絲毫炭火的煙氣,應是燒著地炕和火牆,林側妃穿著家常半舊的衣服,素著一張臉,簡單梳著一個圓髻,沒有插戴任何首飾,只用紅緞帶扎束著頭髮,連耳環都沒戴,她搖著一個撥浪鼓逗弄兒子,「大哥兒,快叫娘。」

大哥兒一歲半了,剃著光頭,是個白胖的小包子,他穿著一身紅,跑的很快,一團火球似的跑到林側妃面前,拉扯母親的衣裙,咿咿呀呀的亂叫,林側妃不肯依,「叫娘,叫了就給你。」

大哥兒掙紅了臉,終於吐出了一個清晰的「娘」字,林側妃高興的抱起了大哥兒,啃了口兒子的蘋果臉,將撥浪鼓遞給大哥兒,哥兒玩著撥浪鼓,突然伸手對著沈今竹方向揮動著,林側妃忙命奶孃抱著兒子下去餵奶,對沈今竹歉意的笑道:「這孩子就喜歡鮮亮的顏色,摘別人頭上的釵環絹花玩耍,我現在都不敢戴首飾了,生怕扎著他。你戴著四季景花冠著實好看,他瞧見了就要伸手要,不給就哭,只有奶能堵住他的嘴。」

林側妃請沈今竹坐在黃花梨羅漢榻上,命人端上金陵樣式的點心茶果來,當了母親都習慣性地說些兒女經,不過面對大齡剩女沈今竹,說這些就不合適了,林側妃便開門見山,談起了正事,「你送來的帖子被那些小人藏起來,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頭足足等了好幾天,真是失禮,是嫂子覺得不對勁,尋了王府出門採買的人傳話,我才曉得有這麼一齣,找了外頭門房管事的,一問三不知,還想誆騙說根本沒見著你送的名帖,曉得你很忙,耽誤了好幾天時間,真是過意不去。」冰糖父母已經去世了,很多事情閉閉眼也能過去,姑嫂二人重歸於好,互相依仗,冰糖和林勤的夫妻之情也開始回溫。

王妃無子,側妃得寵有子、而且孃家重新有了昔日的榮光,這種局面不鬥起來才怪呢,沈今竹暗想其實也不算白等,將此事密報給廠公,表示她並沒有自己的任務,起碼一年來過幾次福王府,也洞悉到了一丁點內情,至於這個訊息有沒有價值,她就無能為力了。

沈今竹笑道:「無妨的,我一直很忙,難得有幾日清閒的時候,這些天在林千戶家裡吃住的很舒坦,今天早上對鏡自照,下巴開始堆肉了,眼睛那一圈青黑也沒有了,整個人容光煥發似的。」

林側妃關切的問道:「我嫂子和糖果兒他們還好?有一個月沒見他們了。」哪怕是升了側妃,也不能隨意出門或者召見孃家人的。

沈今竹說道:「都還好,昨兒下午在園子裡看見林千戶教糖果兒騎馬,林夫人親手煮著茶。」當時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冰糖嬌嗔的責怪相公太心急了,糖果兒還小,別拔苗助長,林千戶沒回嘴,只是呵呵笑著,鼓勵糖果兒拍馬前行。

林側妃也咋舌說道:「果兒還不到五歲,太心急了罷,骨頭都還沒長硬實呢。林家世代書香,論理先開蒙讀書才對。」

沈今竹笑道:「你們姑嫂倒像是親姐妹似的,連話說的都是一樣,林夫人也是如此說,林千戶望子成龍,希望果兒文武雙全,將來文武進士都要考。」

林側妃像是憶起了往事,感嘆良久,「以前哥哥一直是跟著父親讀書,十來歲就考中秀才,後來父親蒙冤入獄,族人袖手旁觀,我和哥哥被賣到瞻園,幸好哥哥被世子爺看中了,成了伴讀陪練,他半路出家習武,比自幼舞刀弄槍的伴讀們要付出好幾倍的努力,很是辛苦。或許是這個原因,哥哥希望糖果兒從小就打好底子,將來若文不成,走武官這條路也是不錯的,我是做父母的人了,很理解哥哥的一片苦心。」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冰糖也好,萍兒也罷,兩人對過去曾經做過家奴的經歷並不諱言,很難得的坦然。尋常麻雀飛向枝頭,都恨不得把知曉過去的人全部殺了,抹得一乾二淨,甚至反噬其主,以折辱舊主為快,其實這種人的卑微已經刻到了骨子裡頭,並沒有從當奴婢的陰影中走出來,心裡是殘缺扭曲的。

沈今竹是她們的舊主,冰糖和萍兒以前事她恭敬,現在地位反轉過來了。沈今竹是民女,走了商道,她們是有誥命等級的夫人,對待沈今竹是當做貴客,沒有故意擺闊或者高高在上,這說明了她們的心胸和城府。尤其是萍兒現在的氣度,沒有一絲侍妾出身的小家子氣,穿著家常半舊衣服,身上除了手腕上扭絲白玉鐲子外別無一點首飾,氣質雍容華貴,絕非以色侍人之流。論姿色,福王府比萍兒顏色好的姬妾有好幾個,可是隻有萍兒能長長久久的得寵,這並非偶然。

兩人說著話,一個管事娘子急匆匆跑來,欲言又止,萍兒說道:「沈老闆不是外人,有話就說吧。」

管事娘子說道:「大哥兒不見了。」

「什麼?」萍兒驀地站起了身來,「不是奶孃抱下去餵奶了嗎?」

管事娘子瑟縮了一下,說道:「奶——奶孃也不見了,她抱著大哥兒去東廂房餵奶,許久都沒出來,丫鬟去給她送下奶的豬蹄黃豆湯,到處找不到人。」

萍兒目光一冷,說道:去找王爺和王妃,再關閉院門,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兩人一組,分散開來仔細找,小點聲叫大哥兒,別聚在一起瞎叫嚷,小心嚇著哥兒。」

福王的庶長子神秘失蹤,一歲半的孩子,在深宅大院裡怎麼可能平白無故消失呢,何況身邊還跟著奶孃?沈今竹低聲對萍兒說道:「那個奶孃好像有些不對勁,不妨派人去她家裡看一看。」內宅陰私之事,沈今竹聽過許多,就怕奶孃受了賄賂和脅迫,裡應外合算計。

「對,我差點忘了。」萍兒忙吩咐心腹去了奶孃家裡,她此時面上看起來平靜,其實內心已經慌亂不堪了,她的下巴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掌心已經溼透了。沈今竹有暗探任務在身,加上萍兒冰糖和她以往的交情,不好置身事外,便獻策說道:「大哥兒還小,身上有股子奶味,找幾條王府的看門狗來嗅嗅哥兒的衣服和被子,說不定有所發現。」

在這個時候,萍兒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能找到哥兒的機會,忙命人牽了看門狗和獵犬過來,一時間棲霞院人叫狗吠,人人都面有焦急之色,沈今竹牽著一頭黑色的獵犬奔跑,心想剛才見到大哥兒的時候,他穿著一身大紅棉襖棉褲,在院子裡應該很醒目才對,眼睛追逐著紅色,那獵犬也怪,居然一路跑到了院裡後排倒坐房,對著後門狂叫,沈今竹推門不開,應該在前面被鎖死了,沈今竹踩著鶯兒的肩膀翻過圍牆,後方是一個池塘,池塘已經結了冰,不過東南之地,冰層比較薄,奶孃抱著穿著一身紅的大哥兒木然行走在冰層之上,已經走了約八丈遠!

奶孃腳下的冰層已經有了裂縫,越是往池塘中央走,冰層就越薄,沈今竹不敢貿然跳上冰面去追,否則會立刻冰毀人亡,三人一起掉進寒冷的冰水中。

沈今竹竭力平靜了心情,淡淡說道:「為什麼要用這種殘忍的方法殺死自己和大哥兒?你是他的奶孃,平日單獨相處的機會太多了,一根頭繩、一個引枕,甚至用被子蓋住他的頭臉,都能讓他在睡夢當中就離開人世,別人察覺不出一絲動靜,你也可以用一副毒藥迅速結束自己的性命,在冰水中凍死嗆死太痛苦了,為什麼要選擇這種殘忍的死法?」

奶孃停下腳步,轉身打量著沈今竹,嘴角勾起一絲諷刺的微笑,「你們這些穿著毛皮大氅的貴人們,如何明白我們這些狠心給自己的孩子斷奶,去餵養別人孩子的無奈。」

「你的孩子,他們抓了你的孩子要挾是不是?」沈今竹說道:「放了大哥兒,他和你的孩子一樣,都是無辜的,我保證會營救你的孩子,安排好他將來的生活。」

奶孃呵呵笑道:「王爺、王妃、林側妃他們都不可能放過我們的,我真傻啊,以為被王府選中,當了大哥兒的奶孃,以後就能享受榮華富貴,可是沒想到王府是會吃人的,人世間太髒了,我帶著大哥兒一起走,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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