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沈家人扶靈跪金陵,徐州府詠蘭憶故人

沈二爺難以置信的看著笑的神秘妖豔的女兒,一瞬間女兒從一朵純白無害的梔子花變成了帶刺的玫瑰,顫抖著嘴唇說道:「你——胡說八道,你莫要如此自辱來讓爹爹對你死心失望,爹爹知道錯了,不該把你一個人扔在金陵,爹爹丁憂三年,定好好在家裡陪著你。」

沈今竹搖頭笑道:「已經晚了啊,父親,覆水難收。我早就變成了一個壞女人,非常的壞,我接受了未婚夫父親的求婚,才過了兩天,我就——」

沈今竹拿起案几上裁紙用的小銀刀,熟練的在指尖轉了幾圈,此時恰好有一隻蒼蠅從窗戶飛進來,沈今竹手裡的小銀刀嗖的一下扔過去,將蒼蠅當場釘死在牆壁上!

沈二爺看著牆壁上插著蒼蠅屍體的刀柄,幾乎都不敢直視女兒的眼睛了,女兒卻還不依不饒的說道:「那個父親是個魔鬼,娶過三任妻子,都把梅毒送給她們了,也不準大夫醫治,三任貌美如花的夫人都活活爛死了,我很討厭這種死法,所以——」

「所以我一刀割斷了他的咽喉!」沈今竹目光一聚,並指為刀,在空中虛劃了一刀,沈二爺下意識的後退,似乎這一刀割在了自己身上似的,他看著熟悉的女兒,眼裡的戒備之意卻勝過陌生人。

沈今竹看著父親眼神突變,心裡居然有了些許的刺痛,原來自己還是在意這份父女感情的,哪怕這份感情被現實打磨的再淺薄,心裡還是惦記著這脆弱的父女之情。沈今竹怔了怔,說道:「從八歲那年離家開始,我就再也回不去了。父親,您還記得小時候給我講的傳奇故事刺客聶隱娘嗎?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將隱娘擄走,教習刺殺之術,五年後隱娘歸,告訴父母她五年的經歷,一年刺猿猴、三年會飛殺老鷹、五年鬧市中取人首級,殺人於無形。」

沈今竹問道:「父親,聶隱娘回家,告訴父母實情後如何了?」

沈二爺是才子,過目不忘,喃喃說道,「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

沈今竹呵呵冷笑道:「是啊,父母皆懼之,她已經不是他們的女兒了,像一個不倫不類的怪物,一把殺人的兵器,她的人生已經不由父母兄弟掌控了。父親,您還沒有意識到嗎,我就是第二個聶隱娘,從八歲第一次殺人開始,就註定我要走自己的路。父親,與其把聶隱娘強行留在在家裡,惶惶不可終日,看著父女成仇、母女積怨、兄妹不和、家宅不寧,不如放她出去闖出自己的天地,女兒在這裡謝謝您了。」

言罷,沈今竹定定的看著沈二爺,看似瘦弱的身軀,身體卻像是隱藏著一種莫可言說的力量,沈二爺將唐傳奇的聶隱娘和眼前的女兒重合了,和女兒對視了許久,最後嘆道:「聶隱娘是被尼姑擄走了,從此改變了人生,而你——是爹爹的錯,當年沒有好好照顧你,唉,罷了罷了,以後遇到什麼煩心事,不要一個人扛著,家裡還是能幫上點忙的。」

這就是答應了,沈今竹站起來,慎重其事的跪地俯拜道:「多謝父親成全,請父親放心,我是沈家女,這永遠都不會改變,看在祖母的份上,我不會玷汙了祖輩的榮光。」

沈二爺目光復雜的看著女兒,殺人如麻,還周旋與人家父子二人,都定了親事,殺了那個老的——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貂蟬啊,這任何一件事宣揚出去,都會給沈家的名譽帶來打擊,以後該怎麼辦呢?

沈二爺迫於女兒的「威懾」,答應了今竹的請求,暗歎唐傳奇的聶隱娘招贅了一個磨鏡少年為夫婿,今竹說要效仿祖母當年支撐門戶做生意,她是不是在暗示將來也要學祖母和聶隱娘,也一個聽話的招贅夫婿上門?

可是那徐楓是魏國公府的嫡子,將門虎子,年紀輕輕就有千戶的官職,他是不可能改名換姓當贅婿的,將來女兒註定是個傷心人。我現在丁憂在家,無一官半職,沈家女兒嫁到瞻園都算是高攀了,何況還要求人家入贅,真是白日做夢,不如叫二妹妹勸她早點死心。

靈船沿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南下,五天後到了徐州,靈船進了港口,遠遠就見到碼頭上搭著一個祭棚,祭下哀樂四起,哭聲震天,沈二爺、沈佩蘭、沈三爺看著祭棚下披麻戴孝哭泣的中年貴婦,皆流下淚來,沈二爺叫道:「大妹妹。」沈佩蘭和沈三爺叫「大姐姐」。

此貴婦正是大姑太太沈詠蘭了,沈詠蘭婚姻比沈韻竹還要坎坷,沈詠蘭初婚是嫁給了太常寺的劉大人做填房,婚後三個月,原本應該死於瘟疫的劉大人的原配帶著一雙兒女找上門來了,原來原配和孩子們在封村之前就逃走了,怕被人知道是從瘟疫之地出來的,就一直隱姓埋名在蜀地艱難度日。劉大人中了進士,喜榜在大明各個州縣張貼,一舉成名天下知,原配和孩子就找上門了。

糟糠之妻不下堂,劉大人不能不認妻兒,沈詠蘭也不可能讓位給人做妾,於是這門婚姻判了無效,有好事者將這件離奇之事改成了一齣戲,取名《尋夫記》。沈詠蘭後來嫁的也是進士,生了一雙兒女,一直跟著丈夫在各地做官,如今大姑爺是徐州府同知孫大人,得知母親去世的噩耗,沈詠蘭便在徐州港碼頭早早搭建了祭棚,等待靈船的到來。

沈詠蘭每隔兩年就帶著親生的一雙兒女,在沈老太太的壽辰時回金陵小住一月,陪著母親說話聊天,所以沈今竹對大姑姑一家子很熟悉,沈詠蘭將眾人接到了徐州府的家裡歇息,明日隨著眾人一起啟辰去金陵送葬。

沈詠蘭摸著沈今竹削瘦的小臉,「可憐見的,怎麼瘦成這樣了?母親雖然走了,你還有父母兄弟照應著呢,再不濟,還有我們這些姑姑們,別把自己身體拖垮了,母親泉下有知,也不會安寧的。須知君子哀而不傷,好好保重身體知道嗎?」

沈今竹點點頭,「知道了,我現在好多了,一頓飯能吃兩碗飯呢,大姑姑也要保重身體。」

沈佩蘭和大姐沈詠蘭相擁而泣,去了裡面說體己話,沈詠蘭問了些母親臨終前的話語,沈佩蘭嘆道:「母親的兩樁心願已了,是睡夢中去世的,沒有經歷痛苦,也沒有留下遺言,不過她早就將自己的產業打點清楚了,寫下了遺囑放在烏衣巷祖宅,等我們回金陵將母親和父親合葬之後,再看看老人家是作何安排吧。」

沈佩蘭和沈詠蘭是出嫁女,嫁妝豐厚,按照律法和風俗,出嫁女是沒有繼承權的,姐妹兩個也無心和兄弟侄兒們去爭奪家產,只是想著收拾一些母親慣用的物件在手,將來做個念想,不過按照沈老太太平日的為人,她肯定給兩個女兒早早安排了不少東西,絕不會讓女兒空手而歸的。

聽說母親走得安穩安詳,沈詠蘭連連揩淚說道:「我常年隨著夫婿在任上做官,很少回去,平日都是你替我在母親跟前盡孝,這些年辛苦你了。」

沈佩蘭說道:「姐姐莫要和我客氣,都是母親的女兒,我也要盡孝道的。其實平日都是韻竹陪著母親,她比我更細心、更有耐心呢,好人終有好報,她的親事也有著落了,等一年孝期滿了,就該談婚論嫁,嫁過去就是三品的誥命夫人。那個錢大人,看起來是個靠的住的男人。」

沈韻竹成為沈三離之事,沈詠蘭每每想起,心中都很難受。沈家三代女人,從母親沈梅開始,就像中了魔咒似的,每一代都有個女人的婚事歷經坎坷。母親兩次招贅婿、她自己第一次婚姻被判無效,到了晚輩幾個竹子那裡,乾脆成親三日就和離。

沈詠蘭也聽說過沈韻竹的婚事,可惜剛為了苦命的侄女高興了沒幾天,就聽到了母親去世的訊息,「韻竹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希望家族下一輩的女兒不要重複我們的怪圈了,要一帆風順的才好。」

親姐妹兩個說了幾句閒話,沈佩蘭說道:「有件事情,我必須要和大姐說一聲,你心中有數就成,莫要太過擔心。」

沈詠蘭問道:「何事如此神神秘秘的?」

沈佩蘭囁喏片刻,說道:「今年春是外地官員九年統考的時節,金陵應天府尹考核又是中下,被御史罵得被迫致仕告老還鄉了。吏部已經定下了新的應天府尹,不日便要赴任了。」

沈詠蘭心中一顫,「莫非是他?」

沈佩蘭點點頭,「正是你以前嫁的那個劉大人。他在四川做了九年的提刑按察使,聽說清正廉潔,剛直不阿,有劉青天的美譽,且年年考核都是中上,吏部推薦他任應天府尹,內閣已經票擬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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