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下請帖賢惠露心思,石碑林情人再相逢

不過等到晚上市舶司開大宴,懷義才發現原來自己想的太簡單了——他女兒懷賢惠穿著小內侍的服飾站在身後,眼角的餘光根本不在徐楓身上,而是伴隨徐楓一起赴宴的吳訥!

醉翁之意不在酒!女兒的意中人不是徐楓,而是徐楓的外甥吳訥!請徐楓是為了把吳訥引過來,這吳訥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道袍,相貌俊秀,皮膚白皙,五官比女子還要精緻,舉止高貴優雅,聲音溫和,彬彬有禮,儼然一華麗貴公子的模樣。原來女兒喜歡這種型別的男子。這吳訥氣質如金陵城早春的陽光般溫柔和煦,和身邊皮膚微黑,身形魁梧健壯,散發出一股殺伐之氣的舅舅徐楓截然不同。

吳訥給暹羅國白王子殿下敬酒,仰脖將甘甜的梅子酒一飲而盡,懷義清晰的看見吳訥脖子上猶如梅花般的疤痕,頓時想起六年前在雞鳴寺,當時還是李賢惠的寶貝女兒和吳訥相罵打架,還把人家脖子咬下一口來的往事!頓時覺得女兒和吳訥更加不可能了。

吳訥脾氣再好,再不記仇,這脖子的疤痕現在還沒消退,怎麼可能娶賢惠呢,吳家雖然敗落了,可是吳訥還是魏國公的外孫子,當寶貝似的養在瞻園呢,他親姐姐吳敏剛剛嫁給了南直隸解元李魚,未來的狀元夫人吶,賢惠,你當真不是做夢麼?

看見女兒一副花痴模樣,懷義心頭捲起了驚濤駭浪,暗歎女兒終將會是情場失意人。

戲臺上正唱著懷義最喜歡的《穆桂英掛帥》,穆桂英和楊宗保在陣前邂逅,大打出手,卻惺惺相惜。穆桂英唱道:「挽絲韁勒戰馬偷眼觀看,楊宗保確是個英勇少年。」楊宗保覺得奇怪:「穆桂英在馬上她且戰且看,因何故只招架東躲西閃。」穆桂英試探對手的武藝,心生一計,佯退將楊宗保俘虜了回去當山寨丈夫去,唱道:「我佯作敗陣使巧計,小將軍因何故馬下偷閒。」如此彪悍的將楊宗保搶回去了。

伶人剛將最後一個「閒」字唱出來,就只見坐席上徐楓突然僵直不動了,舉著酒杯就像老僧入定一般呆立在原處,此時吳訥剛剛敬酒回來,見舅舅如此情形,還以為忙關切的問道:「舅舅?舅舅!你怎麼了?是喝對了嗎?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徐楓回過神來,將美酒一飲而盡,說道:「無事。」此時宴會正酣,主賓共歡,四處觥籌交錯,言談甚歡,沈今竹坐在角落最不起眼處,和徐楓四目相對,手裡的酒杯也是滯在胸前,那一瞬間,好像時間已經靜止,四周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見了,連喧囂的粵曲也似乎消了聲音,全世界都只有她和他。

且說沈今竹隨著五百人的超級大使團上了岸,白王子殿下和阿育公主分別遞上自己國家的上表文書和勘合,懷義核對無誤之後,安排了兩國的使節和隨行人員一共三百人左右住在市舶司,其餘兩百人是隨行的商團,他們帶來的貨物交了十抽二的稅之後,就地解散尋找買主去了。而弗朗科斯和沈今竹偽裝成白王子殿下的隨行人員入住市舶司。

沈今竹在人群裡看見懷義,不禁心頭大呼:懷義是市舶司守備太監了?!沒想到會這麼快遇到老熟人,沈今竹心頭先是大驚,而後是狂喜,再後來又猶豫了,懷義對她而言,關係也僅僅止步於老熟人,她並不信任他。暗想還是靜觀其變,先等等吧,等上岸伺機尋找錦衣衛的人給乾爹捎信比較穩妥,無論如何,先要回一趟金陵看看祖母她老人家。

三年了,沈今竹從大姑娘長成了豆蔻少女,面貌和身形都有大的變化,加上她一身西洋騎士的打扮,還戴著寬簷大帽子,帽子上插著的鴕鳥毛幾乎遮住了她的巴掌臉,打扮成這樣,即使站在親姑姑沈佩蘭面前,恐怕都認不出她來。

所以懷義在一堆烏壓壓的人群中並沒有認出沈今竹,市舶司招待暹羅國和北大年使團的晚宴上,沈今竹也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可即使如此,在她不經意間舉杯抬頭時,隔著大堂盆景石雕、隔著杯盤狼藉的一桌桌酒席、隔著觥籌交錯的人群、隔著添酒熱菜的小內侍們,她還是宿命般的看見了他。

三年了,每每在噩夢中驚醒,為她憂思欲狂的少年相貌和氣質都變了模樣,從天真無邪的小小少年,變成了鋒芒畢露、陰鬱狠戾、殺敵過百的百戶。

三年了,時常在午夜夢迴中出現少女面貌更是發生了鉅變,以前快意恩仇、恣意妄為的中二期小少女,眼神里開始有了隱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了,她穿著奇裝異服卻怡然自得,好像她就是生在那個世界一樣。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宿命似的同時抬頭、同時舉杯、四目相對之時,他們就是知道這個人就是她和他!

好像過了許久,吳訥走回座位上去,恰好遮住了沈今竹的視線,她猛然回過神來,遠遠對著徐楓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

這個眨眼噓聲的動作是那麼的熟悉,兒時無數次和她在瞻園調皮搗蛋,甚至四處「禍害」金陵城時,她就是如此做派,在那一瞬間,穿著奇裝異服的她又變成了記憶中古靈精怪的初戀小情人。

徐楓藉著飲酒掩飾著心中的狂喜,是了!她不知怎麼的去了遙遠的暹羅國,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和我們聯絡上,她這幾年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和她聊天的紅頭髮老頭子是誰?他們怎麼看起來很熟悉的樣子……

過了一會,沈今竹裝作對徐楓旁邊的珊瑚盆景很感興趣的樣子,負手走到那裡,偷偷將一個紙條拋到了徐楓懷裡。

子夜,市舶司四夷館,碑林。從宋朝開始,廣州就因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設立了市舶司,歷朝歷代皆是如此,市舶司四夷館的各種石碑記載了各個朝代和外國通商交往的盛況,幾百年過去了,這裡就形成了碑林,石碑和樹木交雜其間。

夜晚人跡罕至的石碑林,月黑風高不僅僅是殺人夜,也是偷情幽會的絕佳時機,徐楓穿著一襲黑色的熊皮大氅在碑林中穿梭著,時不時學著鴿子發出有固定韻律的咕咕聲。

尋覓了約一盞茶時間,徐楓突然聽到東南方向也傳來一樣韻律的咕咕聲,頓時心頭狂喜,趕緊循聲而去,但見一座一人多高的石碑前面,沈今竹穿著奇裝異服看著他。

徐楓快步跑向前去,卻在和她有一拳距離時生生停住了,他無數次夢想著如果見到她會如何如何,可是真真見面了,他卻不知所措。他夢想最多的是一見面就抱著她,親吻她,再也不放手了,當著她面告訴他有多麼心悅她,思戀她,再也不會想以前那樣無數次欲言又止了。可是此時此刻,他又不敢了——他擔心自己依然待在夢境裡,每次夢境他都抱了空、親了個空,然後在悲痛中醒來,想起她消失在懸崖的激流中,好久都沒有訊息了!

其實沈今竹和他想的是一樣的,等待會面時是驚喜,可真正見面,恐懼和不安卻控制住了她的心靈。以前她在遙遠的巴達維亞,為了生存和尊嚴,不得不和科恩父子虛情假意的周旋,刻苦的學習他們的語言和文字,甚至晝夜不休的整理公司的賬目和檔案,就是為了向科恩證明,她可以為公司貢獻更多,她遠遠比做一個情婦或者高階妓女更有價值。

她漸漸長大,看出惡魔科恩的眼神開始在自己身體上邪惡的停留,每次回臥室睡覺,她都關上門鎖,而且用桌椅堵住門口,枕頭和抽屜都放著匕首,就怕某一天夜裡科恩會破門而入,失去貞潔她可以接受,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她會堅強的活下去並伺機復仇,可是被科恩染上了梅毒,她就會慢慢的像科恩的第三任妻子一樣爛成一攤膿水。所以她無路可退,只能選擇同歸於盡了。

有時候她做噩夢,科恩真的闖進來了,她驚慌的往枕頭下面摸匕首,可是回回都摸了空,她驚恐的看著科恩步步緊逼,散發著梅毒特有臭氣的胳膊就要抓住她了,這時徐楓突然出現,將科恩打倒,她激動的撲向徐楓,抱著他哭訴她這三年的驚險和艱辛,惡魔科恩卻突然站起來,一槍擊中了徐楓,然後她在悲痛和恐懼中驚醒!

十五歲的沈今竹歷經磨難,早已褪去了十二歲時的青澀和羞怯,情之所起時,她可以毫不猶豫的對著心上人表白,可是那些噩夢卻令她止步不前了,就怕自己一旦碰到徐楓,便會出現噩夢裡的場景。

一對有情人就這樣僵持著,都熬過了千山萬水的阻隔,卻被胸口一拳的距離攔住了,只能用貪婪的、含情的眼神打量著彼此。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今竹說了第一句話,說完之後她特別後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都已經過了三年了,怎麼和徐楓一開口說話就是帶著調侃甚至挑釁啊?!小時候打架習慣了吧!

沈今竹說道:「二月的廣州早就不冷了,你穿著熊皮大氅不嫌熱呀。」

言罷,沈今竹捏緊了拳頭,暗暗咒罵自己怎麼那麼笨啊!說這些口不對心的話!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正懊悔呢,沈今竹看見徐楓解開身上的黑色熊皮大氅,溫柔的披在自己身上,說道:「我怕你冷。」

一聽這話,沈今竹忐忑不安的心猶如冰雪遇到炭火,頓時融化了,大氅還帶著徐楓的體溫,暖和的似乎能將她吹眠了,熊皮大氅蓋過了她的腳面,一股透骨的溫柔包裹了她的全身。

三年前分離時,她和徐楓差不多身高,而現在身姿頗為修長的她站在他面前,也只齊他的胸膛,昔日的少年已經長成了一個能承擔風雨的男人,一個她可以放鬆身心,可以停靠在此避風遮雨的港灣。

一股無形的疲憊襲來,三年的隱忍和戒備使得她身心俱疲,徐楓的熊皮大氅包裹著她,高大身軀如一座山一樣攔住了風雨,她好想靠著他的胸膛上小睡片刻,享受著廣州春夜的靜謐和美好。

正當她打算往徐楓胸膛靠過去的時候,集聚在徐楓心頭的各種疑問同爆發了,他連連問道:

「你是如何從懸崖脫險的?為什麼脫險之後不去託人給我們傳訊息?」

「你怎麼去了暹羅國那麼遙遠的地方?你加入暹羅國的使團回來,穿的不是暹羅國的袍服,為何穿的是像是佛郎機紅毛藩的衣服?宴席上不停的和你說話的紅毛藩老頭子是誰?」

「你——你這三年都經歷了些什麼?你不要害怕說出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我都可以接受的,當初是我們沒有好好保護你,你——」

徐楓正待還要問,沈今竹突然踮起了腳尖猛地抱著他的脖子往下拽,將自己的嘴牢牢貼在他的唇上!

男人有很多東西都是無師自通,不需要教的。

徐楓只是微微一怔,然後含住了沈今竹的唇,唇齒相依,纏綿不絕,猶如一場春雨過後,行人在鄉村道路上行走,泥濘不絕,滋滋發響,粘稠的春泥在摩擦間散發著一股原始的芬芳,醉人心絃。

彎彎的上弦月似乎被人間男女的情愛羞住了,躲進烏雲裡,收起了最後的一點光亮,顯得石碑林更加安靜了,滋滋的親吻聲頓時顯得格外響一些,兩人身體同時一僵,有些尷尬,更多的是難捨難分的分開了。

兩人的唇上都亮晶晶的,且不敢直視對方,腦中都有個小人在大叫:哇!我剛才怎麼那麼大膽!好難為情啊,可是又想再試一次怎麼辦?

小人在心肝裡頭抓撓著,身心無處不癢,羞羞的緊緊貼近對方,相擁在一起,這股癢才消了,可是沒過一會,一股更厲害的癢襲來,連親吻的擁抱都止不住癢了,徐楓覺得自己的身體天人交戰,幾乎快要炸開了,沈今竹也覺得身體突然軟綿綿的,兩人濃重的喘息互相刺激著對方。

沈今竹猛地將徐楓往後一推,一聲悶響,徐楓猝不及防,後腦勺連著身體都砸在石碑上,嗷嗚!沈今竹如一頭小狼崽撲過去,將他堵在石碑上,再次抱著他的脖子親去,第一口咬到了他的下巴,收勢不住,在下巴上留下一排牙印!

徐楓覺得一陣歡愉的痛癢,倒是希望沈今竹能再咬一咬,可是身體卻背叛了他的心靈,他精準的捕捉到了她的唇,就像得到了肉骨頭的小狗狗,含著不肯放了,貪婪的獨享著芬芳。

這吻越來越炙熱,身體也越貼越緊,好像要一起融化在這個廣州的春夜裡,青春的熱情在燃燒著,似乎都要把徐楓身後的石碑都融化了!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想起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好像有一大群人靠近了這裡!徐楓和沈今竹都是警惕之人,覺察到了腳步聲,趕緊找了一處假山躲在後面。

月隱烏雲,碑林深深,剛才浪漫炙熱的氣氛頓時消失不見,反而有了些殺伐之氣。

雜亂的腳步聲停住,一群人用日本話低聲議論著,沈今竹頓時傻眼了,她這三年精通荷蘭語,略懂西班牙語、英語和葡萄牙語,但是日本話依舊一竅不通。

沈今竹聽不懂,但是徐楓卻大體能聽的明白,這三年他專門殺倭寇,為了解對手,閒暇之餘他在學習倭寇的語言,他一邊聽著,一邊在沈今竹耳邊私語,告訴她這群倭寇在談什麼,沈今竹從頭聽到最後,心頭頓時一涼——原來是兩個日本國使團為了爭奪朝貢貿易的權力起了內訌,這個使團要即將屠殺另一個日本使團,然後搶了暹羅國和北大年使團的船隻和貢品逃到日本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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