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難道就像祖母以前說的,大明帝國正在緩緩衰落嗎。沈今竹暗自感嘆,隔壁商人又說道:「如今大明總算是重開海禁了,先從漳州的月港開始,我以前去過月港,還真是地如其名,真是隻是彎月一樣的小海港,這兩年不知修建的如何,我看啦,規模肯定不如北大年。」
另一商人說道:「蚊子腿也是肉啊,只要開了海禁,朝廷和商人百姓都嚐到了甜頭,以後廣州、上海縣、泉州,甚至天津都會慢慢開啟的,咱們做買賣就不用東躲西藏,到處送賄賂了,別的不說,咱們以前誰敢回家祭祖和家人團聚?就怕被當海盜抓進官府去,去年你我都堂堂正正回家過年了吧,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一切都做不長久啊!這林道乾以前做的買賣多大?最多的時候手下有三萬人,幾百艘船,富可敵國啊,可是你瞧瞧,如今還不是被逼的背井離鄉,娶了番邦女子為妻,一輩子都不能踏入故土了。」
商人笑道:「去去去,你這個人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人家林道乾娶的是公主,不是普通番邦女子,你想娶還娶不到呢。」
那商人也笑道:「我十五歲就成親了,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可不是陳世美。」
商人打趣道:「恐怕不是糟糠之妻,是家裡有一匹胭脂虎吧!」
眾人鬨然大笑,便不再提國家大事,說的都是家長裡短。
此時弗朗科斯向店小二要了兩籃子乾酪,要店家直接送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館,並掏出荷蘭東印度公司發行的金幣結賬,掌櫃當場用了碎金銀找錢結賬。一行人打算騎馬回商館,豈料還沒出酒樓呢,中途被一群剛從樓上下來、勾肩搭背、喝的醉醺醺的葡萄牙人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嘴裡喊著一個犀角菸斗抽著,他認識弗朗科斯,看見沈今竹長的漂亮精緻,站在樓梯上大聲嚷嚷叫道:「弗朗科斯!聽說你從來不玩女人,不去妓院,是一個守清規戒律的虔誠基督徒,哈哈,原來真相是你喜歡美少年!而且還是東方的美少年!」
此人說的是葡萄牙語,沈今竹聽不太懂,但是從隨行一個葡萄牙人僱傭兵還有通曉多國語言的弗朗科斯鐵青的臉色,還有這個噴著煙霧的葡萄牙軍官猥瑣饞涎的目光來看,應該不是什麼好話,而且肯定與自己有關。
弗朗科斯冷冷說道:「卡洛斯!你冒犯了這位尊貴的女士,請你向她道歉!」
沈今竹聽出女士的詞彙來,頓時心中大怒:幹嘛要戳穿我的性別?不是說好要我當你的書記員嗎?弗朗科斯給了她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葡萄牙軍官卡洛斯從樓梯上走來了,他揮舞手裡菸斗,湊上前去看沈今竹,沈今竹遠遠聞到煙味、酒味和各種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頓時覺得噁心,弗朗科斯上前攔在沈今竹前面,卡洛斯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東方小美人!我就喜歡這樣的,弗朗科斯,你是她的未婚夫還是保護人?我可以向這位美麗的姑娘求婚嘛?」
「卡洛斯!你太過分了!」弗朗科斯憤怒的拿出一面亞麻細布白手帕往卡洛斯身上一扔,說道:「我要保護這位女士的尊嚴,決鬥吧。」
卡洛斯也掏出一條皺皺巴巴、辨認不出顏色來的手帕扔過去,噴著酒氣和煙味呵呵笑道:「可憐的老弗朗科斯,你們荷蘭是沒有年輕人了嗎?要你一個老頭來維護女人的尊嚴。」
弗朗科斯拔出佩劍,冷笑道:「卡洛斯,可能不需要我動手,澳門的梅毒已經把你毀掉了。」
沈今竹心頭一緊,難怪遠遠聞見這個卡洛斯身上有股噁心的臭味,連菸酒都遮蓋不住,原來是梅毒!果然和科恩身上的味道很相似。想到此,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禁後退了幾步。
眾人見沈今竹後退,還以為她一個姑娘家害怕這種血腥的場面呢,卡洛斯哈哈大笑,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劍,叫道:「美麗的東方姑娘,不要害怕,我會很快結束戰鬥的。」
兩柄西洋劍交叉成十字,弗朗科斯的劍術居然還不錯,他身形敏捷,和魁梧的卡洛斯交手並沒有落下風,好像這個卡洛斯真的被酒色和梅毒掏空了身體,約五分鐘之後,慢慢落下頹勢,弗朗科斯的箭尖劃破了他的手腕,冷冷說道:「卡洛斯,你輸了,投降吧。」
卡洛斯並不戀戰,果然投降了,收劍入鞘,用帕子捂住手腕上的傷口,企圖從嘴上找回場子,取笑道:「弗朗科斯,以後我們再決鬥吧,這位美麗的東方姑娘害怕了,我不忍心讓她看見血腥。」
弗朗科斯冷冷一笑,說道:「你的父輩在歐洲戰場連連失利,葡萄牙快要被西班牙吞併了,葡萄牙國會即將通過議案,西班牙國王腓力三世兼任你們的國王,呵呵,你的葡萄牙東印度公司的商部即將升起西班牙國旗,我勸你好好學習西班牙語,將來娶一個西班牙姑娘安身立命去吧,你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人,也是伊頓公學出來的,被家族剝奪了繼承權,居然墮落到了如此地步。」
卡洛斯嘴角一抽,像是被刺到了七寸,弗朗科斯收起了毒舌,回頭示意沈今竹一行人離開這裡,剛剛回頭,就見沈今竹迅速抽出了短筒火槍開火,乒的一聲,聽到身後卡洛斯的慘叫,弗朗科斯驚訝轉身,但見地上掉下了四個血淋淋的手指頭,還有一柄火槍!原來這個卑劣的傢伙居然惱羞成怒,在背後放冷槍!幸虧竹小姐的槍比他快!
眾葡萄牙戰士見首領受傷,立刻四散開來,利用人數的優勢,將沈今竹一行人圍在了中間,紛紛拔出了佩劍。沈今竹和僱傭兵等人手裡均配有最新式的短筒火槍,黑洞洞的槍口威懾著葡萄牙人不敢輕舉妄動。
劍拔弩張之時,和日本武士一起吃飯的大明中年男人棄了碗筷,赤手空拳的走過來勸架,居然會說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語,「各位紳士們,這裡是北大年,是和平的國度,我們歡迎你們在此設立商館做生意,但是你們荷蘭人和葡萄牙若要交戰,請開船到海上一決雌雄吧,請還給北大年一片淨土。」
又指著快要痛的暈厥過去的卡洛斯說道,「這位先生需要醫治,這個時候找個醫館把手指頭縫起來,說不定還有救呢。卡洛斯先生,趕緊帶著您的人離開吧,您在背後開槍是不對的,這位小姐不得不開槍反擊,我們這些人都可以作見證。」
一個葡萄牙士兵憤怒的用劍指著勸架的大明中年男子,「少管閒事!荷蘭人打斷了我們的軍官的手指頭,我們要砍掉她的手!」
大明男子並沒有什麼動作,反而是身後的五個日本武士拔劍護住了男子,為首的日本武士用生澀的葡萄牙語說道:「這位先生還有我都是你們葡萄牙商館領事的朋友,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真的很不紳士,領事會很生氣的。」
這五個日本武士加入了戰團,葡萄牙人的人數優勢便不再了,這日本武士和大明男子好像很有來頭的樣子,也使得他們忌憚幾分,乾脆撿起地上的手指頭,抱著昏迷的卡洛斯找醫館去了。
今天若真打起來,並沒有把握戰勝這群墮落的葡萄牙人,弗朗科斯對大明男子表示感謝,要他留下姓名和地址,以後報答云云,大明男子笑道:「弗朗科斯先生,您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首席董事、十七紳士之一對嗎?」
被人一下子看穿了底細,弗朗科斯有些吃驚,這個大明男子比沈今竹還要神秘的樣子,大明男子說道:「請原諒,我現在不方便告訴您我的身份,但是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其實幫您解圍,趕走這些醉漢,也是我的職責所在,您不需要感謝我什麼的。」
言罷,大明男子和五個日本武士離開了酒樓,弗朗科斯一行人也紛紛上馬回商館,對沈今竹感嘆道:「這是個英雄輩出的大航海時代啊,我兩年沒來北大年和暹羅國,就出了這麼多的人物。」
回到商館,沈今竹帶著疑問倒在大床上睡了個長長的午覺,等她醒來時,赫然看見床頭衣架上擺放著一件純白的蕾絲衣裙,還有那該死的鯨魚骨束身衣和裙撐!
兩個北大年當地的侍女請她沐浴更衣,沈今竹拖著睡袍去找弗朗科斯,工作狂弗朗科斯從回來起就一直看著信件和各種檔案,一絲喘息都沒有,他戴著眼鏡從一堆文書裡抬起頭來,說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大明情婦生的女兒朱諾,也是我的遺產繼承人,所有的檔案手續都交給我阿姆斯特丹的律師辦理了,今晚你要和我們十七紳士還有家眷一起去北大年王宮赴宴。」
「北大年國王要向我們介紹他的新女婿林道乾,如果不出意外,林道乾會成為北大年的新國王,他是大明的人,我要你和他搞好關係,贏得十七紳士的好感和信任,讓他們聽見你用大明話和林道乾談笑風生吧,誰能比你更瞭解大明呢,以後去了京城和大明皇帝談判,你就是我們最可靠的翻譯。這樣明天十七紳士董事會議能更容易通過我組建使團談判的提案。」
沈今竹嘲笑道:「真是白日做夢,你們即使混進了暹羅國的使團,也休想見到慶豐皇帝,皇帝陛下會接見使節白王子殿下,頒發冊封的國書、金印賜給幾件四爪龍袍作為禮物。但是你們跟團的小嘍囉進皇宮的資格可能都沒有吧,一進京就安排在四夷館居住,能在鴻臚寺官員的陪同下逛一逛京城的街市就不錯了。」
弗朗科斯老奸巨猾的笑道:「你居然知道慶豐皇帝接見使團的細節,這些我都不清楚呢,竹小姐,你肯定不是普通的大明女子,我很期待你表明身份的那一天,那將是多麼大的驚喜。所以穿上那件漂亮的裙子吧,就當是穿著盔甲去北大年王宮戰鬥,用事實來證明我值得在你身上付出那麼多。」
笑話!我親爹是大明鴻臚寺的右少卿,這些東西我能不知道?沈今竹緊抿著唇,完了,這樣下去,我的底細很快就能被這隻老狐狸挖出來,便扯開話題問道:「弗朗科斯先生——」
「朱諾。」弗朗科斯打斷道:「你現在該叫我父親。」
「父——親。」沈今竹艱難的吐出這個詞,「父親,您是動真格的要認我為女兒,把您的財產包括東印度公司的股份轉給我?我總要回到大明的,這一切對我毫無意義。再說了,你不是還有個在伊頓公學讀書的堂孫威廉嗎,您真沒有必要把畢生心血交給一個和您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的大明女子。」
弗朗科斯說道:「所謂血脈,不過是延續精神和榮耀的一種方式而已。對我而言,事業的延續比血脈相傳更重要,否則我為何要你殺掉科恩,只要對荷蘭東印度公司有利,我可以把繼承權交給任何人。我現在已經去信阿姆斯特丹的律師了,一切的徽章、簽名、授權都已經做好,十七紳士不是傻瓜,我若不動真格,他們是不會相信的。」
這個老瘋子!沈今竹無法,只得照辦,重新將自己打扮成了人偶娃娃,鯨魚骨的束身衣真的如盔甲一樣包裹軀體,礙事的鯨魚骨裙撐如花蝴蝶般展開了翅膀,整個人就是一件易碎的花瓶。
盛裝打扮的沈今竹挽著穿著華麗晚禮服的弗朗科斯的胳膊照著鏡子,弗朗科斯看著寬大照衣鏡中的映像,笑道:「朱諾,其實仔細看看,我和你長的有些相似,準備好了嗎,我們要去戰鬥了。」
沈今竹微微一笑,說道:「是的,父親。」
兩人登上了四輪馬車,一路由僱傭兵護送著去了北大年的王宮,宴會上北大年國王介紹了新駙馬林道乾,還一位暹羅國的大臣。
一看見這兩個人的面孔,沈今竹和弗朗科斯對視了一眼:這不就是中午在酒樓給我們解圍的大明商人嘛!旁邊的暹羅國大臣,居然就是吃著生魚片的日本武士,叫做衛山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