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曹核桃賣父求青睞,邀月臺驚聞五七桐

曹銓說道:「是一兒一女,男孩叫做豐臣國松,女孩叫做豐臣天秀。」

沈今竹吃著半塊蛋黃蓮蓉月餅和曹銓閒聊,內心卻掀起來驚濤駭浪!她猛地想起章家那對兄妹,哥哥叫做章松,妹妹叫做章秀啊!莫非——豐臣家的血脈並沒有斷絕,兩人逃到了臺灣,被章家人所救?或者乾脆是這對兄妹背後的人殺掉了章家人,冒名頂替?章家兄妹是逃到大明避難的豐臣家的遺孤?

沈今竹故作鎮定,還隨意問道:「豐臣家的族徽是五七桐,那現在統治日本國的德川家族徽是什麼樣子?」

「三葉葵。」曹銓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畫出大概形狀來,還信手畫出了日本王室菊花紋的圖案。

因大伯是在福建莆田抗擊倭寇時殉國,而且死的極其壯烈,沈家和倭寇早就結下了血海深仇。沈今竹對什麼豐臣家、德川家不感興趣,誰統治日本國關她什麼事呢?她擔心的是章家兄妹是否和倭寇有關,要知道,通倭是殺頭的大罪的啊!章家逢年過節都要去烏衣巷送禮,萬一——恐怕連淑妃娘娘和大公主都保不住沈家的。

好容易熬到中秋宴結束,沈今竹回到臥房輾轉反側想著以前和章家的過往,越想越覺得章家兄妹可疑。

三年前章家母子三人上門求救,憑藉的是章家當家人的書信還有信物,祖母和章家當家人熟悉,但並不認識章家母子,但是章母說起以前章家和沈家攜手做海商生意的往事是條條有道,甚至對沈家當年的境況也是瞭如指掌,毫無漏洞,加上孤兒寡母在海上陸上漂泊了三個月,個個漆黑瘦小,很是可憐,所以祖母根本沒有懷疑章家母子。

但是章松和章秀兄妹兩個剛開始很少說話,後來才慢慢說的流利起來。章母解釋說是害羞,初來金陵,不太會說官話,但現在想想,卻是疑點重重:章母會說福建話、官話、甚至聽得懂金陵方言,可為何她教養的兒女卻差了那麼多?若說是害羞,這對兄妹日常彬彬有禮、落落大方,絕非縮手縮腳之輩,而且見識多廣,博覽群書,談吐不凡,所以沈今竹才會每次回去碰到章家人送禮都會與這對兄妹言談甚歡,甚至還去過章家做客玩耍過呢!

沈今竹越想越驚,恨不得此時就去章家探個究竟,不過到底是少年容易疲倦,瞌睡多,竟然見冥想中慢慢睡去了,一覺快要睡到中午了,若不是飢餓將她喚醒,沈今竹恐怕要繼續睡下去,剛起來洗漱,尋思找個藉口去章家呢,慶豐帝就尋過來了,說道:「今竹,中午帶我去逛一圈金陵城,你對路邊的小吃最熟悉了,我們一路吃過去,宴席已經吃膩了,換換口味。」

沈今竹對章家極為忌憚,正在想自己的計劃,推脫道:「曹核徐楓比我更熟,要他們帶你去吧,我吃完飯還想再睡會,今晚還要登船去揚州觀潮呢。」

「就是今晚就要走了,所以抓緊時間逛一圈嘛。」慶豐帝說道:「兩個傢伙都酒醉未醒,就你了啊,快點換衣服,穿男裝出去方便些,多帶些銀子,吃喝玩樂你都要做東的,我是客人嘛,總不能讓我掏錢對不對?」

遇到慶豐帝這樣只顧自己快活,不顧別人死活的「昏君」,沈今竹這個叛逆中二期的少年都是沒有法子,沈今竹草草收拾了自己,穿上輕便的青衣,戴著玄色六合小帽,扮作書童的模樣帶著慶豐帝出門閒逛。

當然還是曹銓跟在兩人身邊做護衛,昨夜在畫舫有驚無險的經歷,加上對章家人的懷疑,沈今竹這個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人開口向曹銓要防身的武器,「曹叔叔,表姐夫白龍魚服,有您的保護,自然是無虞的,但這幾日正是過節的時候,街上人多眼雜,還是小心些為好。我會些武藝,槍法也不錯,關鍵時刻肯定不是累贅,說不定能幫一把哩,您家裡藏的武器多,能不能借點東西使一使?」

曹銓想起八月初九懷義成親時,沈今竹在馬車上一槍就將匪徒爆頭的彪悍,暗道也是啊,有著女娃子陪著慶豐帝遊玩,活脫脫一個小保鏢呢,便去庫房拿了幾樣「好東西」送給她,一把鋒利的大馬士革匕首、一個綁在手腕上的袖箭,可以連續發射五隻鐵釘大小箭矢、還有一支沈今竹從未見過的,和大馬士革匕首差不多長短的燧發槍。

沈今竹一把抓住燧發槍,驚訝的說道:「這樣小巧玲瓏,真的可以用嗎?頂多只有平常燧發槍一半的長短呢。」

曹銓說道:「這是我們金陵錦衣衛暗探從一個荷蘭貴族商人那裡借(偷)來的,秘密交給工部拆開研究,在火藥廠模仿打造了約五十支,正在試射中。還是可以用的,這短柄燧發槍裡頭有個小轉輪,最多可以填充三發裹著火藥的子彈,可以轉輪連發,但是缺點也非常多,所以兵部還在改造當中……」

原來這短柄燧發槍因火藥少,槍管短,射程不到尋常燧發槍的一半,一般在三十米才有殺傷力,到五十米基本就是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也了。

射程就罷了,此燧發槍因工藝不純熟,金屬材料提煉配比的關係,特別容易爆彈炸膛!

比如,曹銓做了個示範,將沒有填充子彈的短槍抵在掌心,說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千萬不要把槍管貼在對方身上或者牆壁上扣動扳機,槍管火藥的衝擊力得不上釋放,八成會炸膛,輕則斷手指,重則斷手。」

又撥動了槍柄處的轉輪,說道:「雖然可以三彈連發,但是若不是迫不得已,千萬不要這麼做,最好是發出第一槍,等槍管涼透了,擦乾淨槍膛,再發第二槍,否則,十之有五是要炸膛的,斷手指,斷手。」

沈今竹傻眼了,問道:「等槍涼透要等很久啊,這樣還不如普通的燧發槍,射一次,裝填一次子彈火藥速度快呢。」

慶豐帝無所謂的笑道:「這不是還有另外五成把握連發不炸膛嘛,說到底,還是運氣問題。今竹啊,你賭術和手氣都不錯嘛,這槍到了你的手裡,肯定不會炸膛的。」

沈今竹今日心情很糟糕,不知天高地厚的白了慶豐帝一眼,沒好氣的說道:「表姐夫,論運氣,您是真龍天子,大明的主宰,普天之下,誰能比您的運氣好?這槍您自己拿著用吧。」

這不就是叫皇上去死嗎?!小姑娘膽大包天,口齒伶俐,還口無遮攔,沈家和徐家居然養出這等彪悍的千金大小姐,真是怪哉!曹銓甚至覺得,比起沈今竹,自己家的熊孩子核桃算是聽話老實的了,起碼核桃就不會要皇上冒險用這短柄火槍。

慶豐帝不僅不惱,反而笑的更開心了,居然還坦率的自我解嘲說道:「你說的沒錯啊,我是大明運氣最好的人,可是呢,我的運氣基本都用在轉世投胎上面了,偏偏託生在我母后的肚子裡,是唯一一個皇后生的皇子,而且不殘疾、不呆傻,也沒有什麼喪盡天良的不良嗜好,封了太子,繼位時雖也也經歷過一些波折,但還是坐穩了江山。哈哈,你們都是讀過史書的,古往今來那麼多的太子,能有幾人是順利繼位的?我的運氣基本都用在皇位上了,這兵部新造的短柄轉輪燧發槍真的不敢用啊!」

慶豐帝如此自嘲,沈今竹覺得解氣,當然不會真的要他開槍,她無奈的拿著火槍試著瞄準,曹銓又提醒道:「這個——你瞄準後最好將頭轉過去再射擊,或者乾脆帶個木質、或者鐵質的面罩,因為有的槍沒有打造嚴實,開槍的時候會從彈匣後方噴出火藥灼燒面部,火藥廠在試射的時候,有個工匠就被彈匣後噴的火藥燒瞎了右眼!」

沈今竹趕緊放下火槍,指著上頭圓孔瞄準器說道:「開槍還要閉眼轉頭,那這個瞄準器是個擺設嗎?還是留著穿花繩掛在腰間當飾品用的?」

曹銓無奈搖頭嘆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大明工部火藥廠目前就這個水平,這槍還在改造過程中,希望以後能做出可以媲美荷蘭人的火槍吧。」

慶豐帝拿起火槍往空中揮舞了一圈,乒的一下將桌上的茶壺砸成碎片,說道:「這東西其實也並非一無是處,當鐵棍用可以防身嘛。」

這樣也可以?沈今竹和曹銓都被慶豐帝的樂觀驚呆了。慶豐帝看著兩人驚愕的目光,呵呵笑道:「工部金陵和京城兩處的火藥廠都是向戶部要銀子倒騰這些新玩意兒,他們造出來鐵棍也好,火槍也罷,花的又不是我的私房錢。」

「可是——」沈今竹喃喃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戶部的銀子難道就不是您的銀子?」

「表妹,你真是我的知己啊!」慶豐帝抓著沈今竹的手,激動的說道:「當年我剛剛即位,想重修慈寧宮,讓太后住的舒服些,再給宮裡的嬪妃還有老太妃們換一批新的頭面首飾,需要五十多萬兩銀子,我就找了戶部尚書張閣老,向他要銀子,這老頭堅決不給,說這是我的私事,要用就用自己的私庫。我就說了一句和你剛才一模一樣的話,然後問他戶部的銀子是不是我的?你猜這老頭最後說什麼?」

「說什麼?」沈今竹問道。

慶豐帝拖著哭腔說道:「他都懶得和我解釋,甩頭就走了,還說皇上只管要,反正內閣是不批的。最後我挪用了做皇袍的銀子修了慈寧宮,給嬪妃換了頭面首飾,整整兩年上朝穿皇袍都是先帝爺的舊物,嗚嗚,戶部的銀子看的到摸不著,太折磨人了。所以每次看到工部、兵部找戶部要銀子造兵器、修河道時,那張閣老肉痛心疼的可憐樣,我就覺得解氣,哈哈!」

沈今竹帶著就是那麼任性的皇帝還有精神高度緊張的曹銓出門覓食去了,臭豆腐、蟹殼黃燒餅、糖炒栗子等等每樣都嚐了幾口就吃的七八分飽,沈今竹瞧著慶豐帝還意猶未盡的樣子,便在路邊的炒貨攤子買了些瓜子花生等物,朝著在路邊攬客的獨輪車車伕招了招手,那車伕催動著拉車的青騾走來,「請上車,三位客官要往哪裡去?」

獨輪車其實就是一個車板子,四周都是空的,連遮風雨的頂棚都沒有,但這種最廉價的代步工具卻最能看清金陵城的街道風景和風土人情,慶豐帝就是喜歡坐這種車。

沈今竹說道:「你的車我們包下了,沿著大路一直往北走,給你二十個銅錢足夠了吧。」

那車伕笑道:「大過節的,加五個錢吧。」

慶豐帝伸出兩個手指,討價還價道:「頂多加兩個錢,不載我們就走了。」

那車伕搖頭道:「不行不行,還不夠進出城門的稅錢和牲口的草料錢呢。」

慶豐帝拉著沈今竹和曹銓轉身就走,一國之君啊,怎麼這麼摳門!曹銓都不好意思了,那車伕追道:「三個!加三個我就載客!」

「成交!」慶豐帝喜滋滋的上車了,因是獨輪車,坐上去左右乘客的重量必須相當,才能保持平衡前進,曹銓人高馬大,獨坐在左邊,慶豐帝和沈今竹的體重加在一起正好坐在右邊使得獨輪車平穩前行。

三人皆側坐在木板上,雙腿石板路地面上懸空著晃晃悠悠,沈今竹將瓜子花生分給了慶豐帝和曹銓,說道:「把這瓜子從城南一路嗑到城北,就算是逛遍金陵城了。」

曹銓不敢掉以輕心,只剝了幾粒花生做樣子,一直觀察著街道,喬裝的錦衣衛暗探們也是一路跟蹤,好在這獨輪車走的慢,追蹤起來並不費勁。

慶豐帝就像尋常市井閒漢一樣熟練的磕著瓜子,看著沿街的鋪面和過往行人,很滿意這次金陵之行,說道:「今竹啊,以後要是有機會再下江南,也一定要你作陪,你這小姑娘真會玩兒,比懷安他們都厲害。」

沈今竹壞笑道:「好啊,只要您不怕我再開口向您要礦山。」

慶豐帝立刻閉嘴,當做沒聽見似的繼續磕著瓜子,扯開了話題,「你瞧那儒生,臉上的脂粉比婦人還厚!」

沈今竹若是個做官的,肯定是個比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還狡猾的佞臣!曹銓如此想著,過了兩個街坊,突然從一個巷子衝過來一個肥胖的大嫂攔住了獨輪車,扔給車伕三個錢要搭一程,說道:「你快點趕車,再晚豬肉西施鋪子的肉就要賣完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曹銓警惕的說道:「大嬸,這車我們已經包下了,你另外再找個吧。」

誰知慶豐帝聽到「豬肉西施」四個字,那心便癢癢起來了,大手一揮,說道:「反正順路,大嬸上車吧——這豬肉西施是怎麼回事?」

作者「暮蘭舟」的其他小說

十八釵》《沐府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