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怒火急不分黑與白,雨颯颯雙姝思慈母

午間天氣悶熱,園子裡罕有人走動,丫鬟婆子們手都扇斷了,還是熱的睡不著,索性棄了扇子,在外頭涼棚樹蔭下閒扯聊天,聊的最多的,自然是中午纓絡和紫霞大廚房吵架事件,這個事件就像乳酸菌倒進了牛奶,經過一中午的發酵,傳的人竟皆知了。

兩個都是有些地位的二等丫鬟,一個後起之秀,一個園裡老人,從場面上看,纓絡是勝者,低層的丫鬟婆子們平日受夠了大丫鬟的氣,心裡很是敬佩纓絡敢反抗紫霞,說,「她是園子的老人了,也不能無緣無故的欺負新人吧,說罵就嗎,說打就打,這些副小姐呀也該受些教訓了,不然哪有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活頭。」

那些二等以上,有些地位威信的大丫鬟們也覺得紫霞此舉不妥,「照照鏡子瞧模樣?她是什麼意思?我們那個不是辛辛苦苦當差,得了主子的獎賞,一步步的升上來的?誰是因為長的標緻呢?若真如此,以後升誰貶誰不用看資歷、不用看勤快,也不考慮主子喜歡誰,長的最漂亮的直接升到一等得了。」

這些風言風語很快傳開了,連大小主子也慢慢知曉,居然引發了一場人命官司,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且說鳳鳴院有了新主,丫鬟婆子在昨日就將沈今竹帶來的好幾車箱籠一一開啟,將東西歸置到合適的地方,包括那個半舊的黑漆描金恭桶,沈今竹看著這些舊物,一種熟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午飯後,聞著熟悉被褥的味道,沈今竹美美睡了個午覺。

好的睡眠當然是無夢的,沈今竹被金釵輕輕叫醒了,「表小姐?表小姐?」

沈今竹閉著眼睛將身體縮在床後面,含含糊糊道:「什麼事啊,我要睡覺,醒了再說。」

金釵說道:「有客人來瞧表小姐——已經申時(下午三點),該起床了。」

「啊!睡了那麼久。」沈今竹猛地坐起來,揉揉眼睛,問道:「這麼大熱天,是誰要瞧我呀。」

金釵勾起帳子,服侍沈今竹起床,說道:「外頭下雨了,涼快,是靖海侯府的大小姐來瞧表小姐——就是國公夫人的親外孫女。」

當然記得啦!從千里之外的,帶著弟弟坐海船跑到南京,引得魏國公和靖海侯世子在海上對轟打炮的吳敏嘛!

沈今竹趕緊利索的穿衣洗臉,好在她還是光頭造型,不用梳頭費時,匆匆跑出去見吳敏,得知吳敏在園子涼亭處喝茶看雨,冰糖撐著油布傘,將沈今竹送過去。

沈今竹脫下防水的木屐,走過去說道:「吳敏你來啦,真不好意思,我睡迷了,這個時辰都沒醒,怠慢了。」

吳敏穿著素衣白裙,如涼亭旁綻放的梔子花般,她說道:「你今日喬遷新居,應是累了,多睡會實屬平常,是我冒失了。本該等你休息好了,明日再來的,只是家母忌日將至,我明日一早便要和弟弟一起去寺裡抄經祈福,約十日方回,所以提前將喬遷之禮給你送來。」

吳敏比沈今竹大兩歲,但是論輩分卻是晚輩,沈今竹叫她直呼自己名字即可,所以吳敏和沈今竹現在你我相稱。

吳敏送的禮物是一套二色套印版本的《唐詩》,一共有五本,厚厚的裝在一個書匣子裡。印刷術到了明朝,不再是一股腦的黑色油墨了,有書坊用二色、三色,甚至六色來套印圖書,二色套印大多用紅色和黑色,所以也成為朱墨本,這本《唐詩》就是朱墨本,黑色是詩,紅色是註釋,一目瞭然,很是精緻。連沈今竹這種熊孩子都翻看了幾頁,很是喜歡,疊聲道謝。

不過此時,沈今竹的注意力不在書上,她合上書本放了回去,低聲說道:「說起來,我母親的忌日也快到了呢。」

「哦?」吳敏也聽說過,沈今竹和李賢君一樣,都是母親生產時血崩而亡,出生便沒有了娘,但並不知具體的日期,「你母親忌日在何時?」

沈今竹咬了咬唇,說道:「七月十五,中元節。」

中元節就是鬼節,據說這一天閻王開啟了鬼門關,群鬼在人間遊蕩,沈今竹偏偏在這日出生,母親撒手人寰,很是邪門,有下人謠傳說沈今竹不祥,命硬,克父母性命,被沈老太太知道了,大發雷霆,亂棍趕出去了。沈家人當然不會提此事,但是去年沈今竹去了京城,沒有祖母的刻意保護,這種風言風語聽了不少,偏偏還不能為此發火,沈今竹脾氣開始有些狠戾古怪起來,回來也沒和祖母提這事,今天吳敏說要去寺廟小住抄經為亡母祈福,心裡不禁有些觸動。

吳敏說道:「我母親的忌日是七月十八。」

吳敏走到涼亭邊上,伸出一段皓腕,接著屋簷流下的雨水,喃喃道:「那天,也下著雨呢。」

靖海侯世子夫人去世時,吳敏五歲,已經記事了。沈今竹走到吳敏身邊,說道:「祖母說,母親生我時,天氣很是悶熱,我出生後不久,電閃雷鳴的,下了整整一夜雨。」

雨簾下,兩個少女對空惆悵。

入夜,臨睡前,沈今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穿著寢衣去了書房,在書案上鋪開一大張作畫用的宣紙,蘸飽了墨汁開始畫畫,她平日只是讀書寫字,在沈佩蘭的指導下略懂棋藝,但是從未射獵過畫畫,畫面當然是慘不忍睹,隱約是個人形。

一旁磨墨的冰糖有些忍俊不禁,問道:「表小姐,你畫的是誰?」

沈今竹繼續鬼畫符,「你猜,像誰?」

冰糖左看右看,說道:「倒有些像捉鬼的鐘馗。」

沈今竹筆觸一頓,小臉微紅,胡亂點了幾下,完成,要掌燈的金釵幫忙扇風吹乾墨汁。當寶貝似的疊好,拿到臥房塞到枕頭底下。

冰糖更加斷定是鍾馗了,中元節不是快到了麼,群魔亂舞的,估摸是表小姐有些害怕,自己畫了個鐘馗辟邪,還真是小孩性情,只不過鍾馗不都是貼在門上麼?放在枕頭下是什麼意思?

冰糖放下蚊帳,沈今竹突然覺得好像下午少了什麼,想了想,問道:「怎麼一下午都沒見著纓絡?」

今日是冰糖值夜,正欲走到隔間耳房裡休息,聽沈今竹的問話,冰糖平靜的說道:「福嬤嬤有事找她,估摸是給四夫人捶腿吧。」

冰糖暗想:福嬤嬤找她能有什麼事?肯定是今天中午大廚房和三房紫霞衝突的事情吧,沒想到纓絡灶下婢出身,行事說話倒有些見識,以後斷然不能小瞧了她。

「不早了,表小姐早點休息吧,晚上若是要起夜喝水什麼的,拉一拉床頭的銅環,有一根線連著耳房的鈴鐺,我聽到聲就過來伺候小姐。」

「曉得了,冰糖姐姐好生睡就是,我很少起夜的,一覺到天亮呢,都睡吧。」沈今竹說著,眼睛卻睜的大大的,約過了一盞茶時間,沈今竹踢開被子,將枕頭下的圖畫展開,鋪在床上,圖畫上的「鍾馗」面目猙獰,可沈今竹看著「鍾馗」的目光卻越來越溫柔,最後她躺在畫上,蜷縮起身體,就像藏在母親肚裡的胎兒,她的身體越縮越緊,似乎這樣就能離畫中的人更近一些。

「娘。」睡在畫上的女孩囈語道,「等我上了學,就請教先生學畫畫,把你畫的好看些,才不是鍾馗呢。」

子夜,窗外依舊悽悽瀝瀝下著雨,沈今竹睡熟了,因沒蓋薄被,有些冷,她下意思的將宣紙卷在身上,這宣紙那經得起這樣折騰?沈今竹翻了幾次身,便扯的七零八落了,一雙慘白的手悄無聲息的撥開蚊帳,將團在床尾的被子攤開,蓋在沈今竹身上,有了溫暖,沈今竹睡姿漸漸平穩下來,這雙手隔著薄被輕柔的撫摸著她,驀地,雙手伸向今竹的咽喉狠狠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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