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今兒外頭喜鵲不停叫呢,原來是紫霞姑娘來了,請坐。」柳嫂子面上堆著笑,「小丫頭的叮囑,我都記著呢,螃蟹、黃魚、竹筍、菠菜這些發物都棄之不用,只是炒菜若不放些蔥姜爆鍋,炒出來的味道就不香了,肉蛋之類的也需要薑片去腥,我儘量用少些,最後出鍋時也要小丫頭挑出薑絲蔥絲,不會傷到五小姐身子的。」
紫霞說道:「你莫要哄我,去腥非要蔥姜,料酒不行嗎?」
一旁的纓絡存心給柳嫂子解圍,她家裡世代行醫,偷師學了些醫術,又在廚房做過活計,說道:「紫霞姐姐,料酒更是發物呢,比蔥姜還厲害。料酒是花雕和黃酒加了香辛料釀成的,生了皮疹,萬萬不能沾這個,柳嫂子也是為了五小姐好。」
「唷,這不是纓絡嘛,以前在大廚房打雜的?」紫霞冷哼一聲,說道:「怎麼了?今天剛升了二等,就覺得與我平起平坐,來教訓我的不是?」
紫霞是三房五小姐徐碧池身邊的二等丫鬟,是瞻園家生子,七歲就進了園子在三房當差,奮鬥了十年才升二等,很是看不上纓絡這種灶下婢,可現在灶下婢居然爬上了二等,她心情很是不爽。
纓絡能火速升二等,四處逢源的性子起了很大作用,怎麼可能去得罪紫霞這種大丫鬟,於是忙賠笑解釋道:「不敢說教訓這種話,就是無意中聽見了,我恰好懂這個,說出來給紫霞姐姐聽,以後伺候小姐少些紕漏。」
有人存心找茬,躲是躲不過的,紫霞怒道:「你這個灶下婢!我出不出紕漏關你什麼事!麻雀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也不拿著鏡子照照,被灶火燻的灰頭土臉好模樣,你要是配當二等,我們這些豈不是能當小姐了!」
此時外頭站滿了準備抬食盒回去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聽到這裡有人吵架,還是有品級的大丫鬟們,個個打了雞血似的湊過去瞧,聽紫霞罵纓絡不配當二等,都朝著纓絡瞧去,有那些缺心眼的鬨笑起來:論相貌衣飾,當慣了副小姐的紫霞比灶下婢出身的纓絡不知好了多少,兩人站在一起,確實紫霞像主子,纓絡像丫頭。
無端受此侮辱,從小被爹孃兄弟打罵慣了的纓絡並不像普通丫鬟們那樣臉紅脖子粗的爭執對罵,她心裡平靜如水,冷靜的分析一下形勢:若是平時,就當紫霞得了失心瘋,笑笑走開便是,以後躲著點,這事就過了。但今天不同,第一外頭圍觀的人太多了,各房的人都在,我若示弱,實在太丟臉,如今我也是二等丫鬟,若維護自己臉面的本事都沒有,將來憑誰都敢踩我一腳!
其二,憑誰都能看出是紫霞蓄意找茬,我是鳳鳴院叫得上名號的二等丫鬟,是伺候表小姐的,紫霞居然敢以小姐自居,豈不是說她這個丫鬟和我們表小姐平起平坐?今兒若是認了罵,鳳鳴院,表小姐都會丟面子!
不行,我要找回場子!心念一定,纓絡瞧見屋裡一方竹凳還算乾淨,她走過去,拿著帕子撣了撣灰塵,緩緩坐下,「紫霞,我雖比你大一歲,但敬你是園子裡的老人了,叫你一聲紫霞姐姐,從來不覺得自己吃虧。」
紫霞一嗤,「誰稀罕你叫姐姐。」
纓絡說道:「園子裡規矩如此,論資排輩,先進來的比後進來的尊貴。就是主子們,也是長幼有序,尊卑分明,你稀罕也好,不稀罕也罷,規矩就是如此,紫霞你壞了規矩。我資歷不如你,做錯事說錯話,你教訓我,我心甘情願認罰,可是因相貌不如你,就無端受此侮辱——」
纓絡定定的看著紫霞,一字一頓道:「我——不——認。」
紫霞飛揚跋扈慣了,沒想到腳底泥一樣的人物也敢教訓自己,一氣之下跑過去說道:「我說你幾句又怎麼了?我打你幾巴掌又能把我怎麼樣?」
纓絡身材小巧,不如紫霞高挑,但髒活累活做慣了,力氣甚大,紫霞衝過來揮著巴掌要打她,她一把抓住紫霞的胳膊,往旁邊順勢一貫,紫霞一頭撞在碗櫥壁上,咚咚作響,不過從外人眼光來看,完全是紫霞先動手打人,纓絡只是保護自己而已。
「紫霞姐姐!」跟著紫霞來大廚房的兩個小丫頭子忙撲過去扶起紫霞,幸好大廚房的碗櫥為了通風乾燥,都是藤編的,不甚堅硬,還有些彈性,紫霞一撞看似厲害,額頭紅赤,實則沒傷到皮肉,紫霞先是一懵,額頭髮麻,很快覺察到疼了,在眾人面前丟了這麼大臉,紫霞雙目赤紅,恨不得把纓絡撕了。
柳嫂子見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說到底,此事也是因她而起,忙命廚房小丫頭去地下冰室取了冰,給紫霞敷在額頭上消腫,跑出去驅散看熱鬧的丫鬟婆子們,「都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把食盒送回去,等涼了味道不對,主子吃的皺眉頭,院裡的姐姐、管事娘子們不罰你們?」
眾人一鬨而散,纓絡也隨著人流走出去,紫霞捂著額頭叫道:「灶下婢!你敢跑了?給我等著!這事沒完!小心撕了你的皮!」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呢,這些人可都聽見了。纓絡心中冷笑,轉過身,在人群中大聲說道:「你壞了規矩,我沒空和你瞎掰扯,還要回去當差。若是我錯了,姐姐們打我罰我,給你端茶認錯,我都受著,吭都不吭一聲!說若你要尋私仇,我纓絡在哪裡你又不是不知道,回見。」
三夫人院裡,徐碧池和徐碧蓮雙胞胎姐妹正意興闌珊的玩解九連環,她們是姨娘所出,生下來就抱到三夫人院裡養著,同住西跨院,姐妹兩個感情很好,就像在胎裡似的形影不離。
徐碧池打了個呵欠,看著案几上的沙漏,說道:「今日午飯怎麼還不送來?吃了好歇個午覺。」
徐碧蓮將其中一個圓環在框上滑了兩格,關切的問道:「姐姐,你的皮疹怎麼樣了?」
徐碧池嬌嗔道:「你呀,半個時辰就問一次,橫豎內服外敷的藥都用了,沒那麼快起效果吧,不像昨天那麼癢就是了,大夫說,要過七天才能恢復如初呢。正好這些日子不用上學,在家裡好好養養。」
聽到姐姐有所好轉,徐碧蓮心裡輕鬆許多,笑道:「說到敷藥,青霞給我講過一個笑話兒,也不知是真是假,四嬸嬸嫌沈今竹太黑了,到處尋訪偏方給她塗抹呢,七月初七那天,宰了好幾只烏雞,擠出半桶血來,和著二月桃花粉塗了她全身!過了一個時辰才洗掉。」
紫霞和青霞是親姐妹,一個服侍姐姐,一個服侍妹妹,都是二等丫鬟。按規矩,跟著母親住的小姐們,身邊丫鬟品級最高就是二等,當然了,也有母親把自己身邊的一等丫鬟給女兒使喚的,但是三夫人這個嫡母並沒有這麼做。份例上有的,三夫人都會給她們,份例沒有的,三夫人也懶得管。
徐碧池噴笑道:「果真?好髒啊,管用嗎?」
徐碧蓮捂嘴笑道:「好像不太管用,現在瞧著膚色也是有些黑。要是換了我,嚇都嚇白了好吧。」
姐妹倆抱著九連環相視而笑,徐碧池突然面色一變,說道:「唉,到了明年,我們就十歲了,按照府裡的規矩,十歲就要出了母親院子,單獨一個院落啦,到時候我們姐妹兩個要分開住,想想真是捨不得呢。」
「無妨的,我們找兩個相近的院子住下,走幾步就到了。」徐碧蓮開解了姐姐,又轉移話題道:「那個沈今竹比我們小一歲呢,四姑姑怎麼叫她搬出去單住呢?」
徐碧池說道:「估摸是因為三哥和七哥經常要去給四嬸嬸請安的,沈今竹年紀雖小,但畢竟是表妹,不甚方便吧。」
「嗯,姐姐說的有道理,等到了明日,咱們去瞧瞧鳳鳴院,以前總是鎖著門,據說鳳鳴院沒有樹木,只有假山和花草,好生奇怪呢。」
徐碧池說道:「聽紫霞說,昨天沈今竹從烏衣巷搬了好些東西過來,箱子堆在鳳鳴院門口,有個婆子沒拿穩,箱子砸在地上,蓋子開了,你猜,從裡面滾出了什麼?」
徐碧蓮左猜右猜都不中,徐碧池揭開謎底,「居然是一個恭桶呢!」
徐碧蓮呵呵笑道:「恭桶!這沈今竹怕是把嫁妝都搬到咱們家裡了呢。」
姐妹說笑著,一起商議明日拿什麼禮物去鳳鳴院,恭賀沈今竹喬遷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