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熊孩子千里奔金陵,新嫁娘回門語驚人

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稱帝,將城南原住民遷往雲南,江北等地,從全國召集工匠和富商居住,十幾萬戶手藝人、一萬四千三百戶富戶加上他們的家屬約百萬人住在城南十八坊中。以聚寶門大街為分界線,西邊是工匠坊、氈匠坊、銀作坊、弓箭坊等,東邊是織錦一坊、二坊、三坊等,其中烏衣巷所在的善和坊基本都是富戶們的豪宅。

時過境遷,距離太祖爺建國已有兩百年,南京城城北多軍營,城中多高官勳貴世家,城南多平民富商,城西是皇宮中央六部等衙門的大體格局只有個別處有變化。

烏衣巷第一戶人家就是沈家宅子,沈家第一代和第二代人皆從商,居所不定,從第三代定居烏衣巷,並開始讀書入仕,沈大爺是舉人,在福州做官時抗擊倭奴殉國。今竹的父親沈二爺少時有神童之譽,二十出頭就中了進士,入了翰林,目前在鴻臚寺任右少卿,從五品的京官。沈三爺不愛讀書,花錢捐了個官身,開鋪做買賣。三兄弟在父親過世後由母親做主分了家,如今沈老太太和長房的兒孫們住在烏衣巷老宅,沈二爺一家除了沈今竹都住在京城,沈三爺的家室在南京城城西八府塘。

因二天前剛辦了喜事——沈家長房二小姐沈韻竹出嫁,沈家新漆了朱門,一清早將烏衣巷清掃的乾乾淨淨,灑了清水,大門敞開,一卷卷紅毯從大門直鋪到正堂,正堂六個青花大缸裡冰塊堆成小山,清涼宜人,沈家人在此等候新嫁娘歸寧。

一個才留頭的紅衣小丫鬟匆匆小跑而來,被門檻絆了一趔趄,順勢跪地說道:「老太太,三——三爺回來啦。」

坐在大堂中間黃花梨三彎如意腿羅漢床上的沈老太太忙擱下茶盞,問道:「四丫頭呢?」

小丫鬟笑道:「都來了,四小姐瞧著長高了不少呢。」

坐在右邊第二張黃花梨玫瑰椅上,穿著大紅十樣錦妝花褙子的當家主母沈大少奶奶王氏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呢,韻竹歸寧、三叔即將喜得貴子、今竹平安回家,咱們家要三喜臨門了。」

「阿彌陀佛。」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平素不信神佛的沈老太太不禁唸了一聲佛,聲音有些微顫道:「快叫他們進來。」

話音未落,今竹提著一籃子梔子花飛奔到沈老太太跟前,叫道:「祖母!我回來了啦!」

眾人只見一個黑瘦、散發著一股鹹魚味和梔子清香的女童趴在沈老太太膝下,幾個晚輩詫異驚奇的忙站起來問禮,叫「四姑姑好。」

這時沈三爺也跟著進來,他的兩女一子上前問父親安好,沈三爺點點頭,跪在沈老太太跟前問安。在海船上待了快一個月,身上也是一股鹹魚味。

沈大少奶奶起身行禮道:「三叔回來了。」還使了個眼色命下人點燃香爐燻一燻正堂,待會新人來拜親戚,聞著異味就不太好了。

沈老太太一手憐惜的磨蹭著今竹的小臉,一手指著跪地的沈三爺道:「這是怎麼回事,今竹曬的像桃葉渡挑擔子的崑崙奴?去年走的時候小胳膊小腿藕節似的,現在瘦的小臉就巴掌大了?你二哥二嫂是怎麼養閨女的?一路上你是怎麼照顧侄女的?」

去年我送她去京城的時候還是個發麵白饅頭啊!二哥二嫂把胖閨女養成瘦皮猴我怎麼知道?!回來時這熊孩子天天趴在甲板傻樂看海豚追船、曬成崑崙奴我根本攔不住啊!沈三爺心中唱起了竇娥冤,嘴裡卻道:「都是兒子的錯,請老太太責罰。」

此話一齣,沈老太太卻不好說什麼了,嘆道:「算了,你一個大男人哪裡懂得照顧孩子,自己的娃兒都沒抱過幾次。下去沐沐更衣吧,今日韻竹丫頭歸寧,她的婚宴你來不及趕到,待會陪侄女婿喝幾杯酒。」

沈三爺應下,問兒女道:「你們的母親呢?」

長女沈桂竹今年十歲,已經開始留頭了,頭上兩個小包髻邊全是初春青草般細碎的短髮,她有些矜持說道:「方才管家趕來報信說筱姨娘見——見紅了,母親回家去了。」

沈老太太道:「是我叫她回去的,筱姨娘是第二胎,生的快,家裡要有個做主的人照看。」

今竹和沈三爺都下去沐浴更衣,小丫鬟欲點燃錯金鳳穿花香爐裡的百合香,沈老太太擺擺道:「大夏天的,點這些做什麼,桂竹啊,你領著幾個小的,把你妹妹帶來的這籃梔子花分一分擺上,過一會這屋子就香了。」

「是。」桂竹應道。沈老太太看著小大人般聽話懂事的桂竹,聞著膝蓋殘留的鹹魚味,兩相對比後,覺得今竹性子確實太跳脫了,這一年她到底在京城是怎麼過的?又是怎麼孤身一人偷跑出那麼遠?說她一個人的主意老太太不信,畢竟是個不到八歲的孩子呢,若說是老三幫忙跑出來的,老太太也不信自己兒子會那麼毫無顧忌

兩人沐浴更衣完畢,外頭管事來報二姑奶奶和女婿來了,今竹坐在沈老太太膝下的小杌子上,頭頂兩撮頭髮還未乾,用七彩珊瑚珠綁成辮子,咋看上去就一光頭頂著兩個雞毛毽子。

二姐夫一進門,今竹頓時覺得他的穿衣打扮很眼熟,和今早在江南貢院看的大哥哥類似,二姐夫穿著大紅程子衣,頭戴黑色方巾,左邊還插一朵含苞待放玫瑰花,長的英俊斯文,臉上的香粉、口脂和眉毛的顏色和二姐姐同款,一看就是新郎早上借用了新娘的妝奩,給自己化了晨妝。

今年江南讀書人開始流行這種打扮,在座的早已見怪不怪了,何況新姑爺的裝扮並不算過分。喝茶閒聊後,男人們去前院喝酒,沈韻竹淡笑的臉立刻沉了下來,身上華貴喜慶的大紅蓮塘鴛鴦緙絲褙子也似乎失去了光彩。

眾人見狀,立刻停止談笑,大少奶奶藉著衣袖的掩飾敲了敲已經十二歲長女沈芳菊的手背,芳菊會意,拿著點心哄著三歲的雙胞胎弟弟出了廳堂,為長者諱,二姑姑的事不是她這個小輩可以聽的。

沈老太太也命今竹等幾個小的去外頭玩,屏退眾人。

長房的大少爺是原配嫡出,繼室夫人生二少爺沈義然和二小姐沈韻竹,在沈大爺殉國不久就跟著去了,大少奶奶王氏長嫂如母,她握著韻竹的手道:「這裡是你的孃家,有什麼委屈就說出來,我們給你做主。」

沈韻竹雙眸閃過一絲淚光,嘴唇翕動幾下,而後雙目一定,平靜的掙脫大少奶奶的手跪下,纖細的腰肢挺的筆直,緩緩道:「請祖母和大嫂做主,幫我和白家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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