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紅塵不染

看眼三百里大漠草原,將被一掌夷平。

同為道器的明尊聖火,彷彿被激怒一般,無聲咆哮。

焰中響起輕嘆,似古罄悠然,又如無盡風聲越過空谷、山川、大漠、歲月,一聲漫過一聲。

烈火昭昭,衝入雲霄,然後寸寸凝固,形成一座擎峙地的絕峰,頂住巨掌,傲然不屈。

焰心明如琥珀,照出一道人影,一眼忘俗。

「人心紛紛,如恆河沙數,一念無明,頓起波濤萬丈。」

「陸念慈,你可知轉輪瞳重歸我手後,我非但沒用,還將之毀去?」

白玉道君俯視於人,面孔遮住半壁穹廬,顯得震撼又可怖。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足下稟性多驕桀,你我敵手多年,如何不知?」

「轉輪瞳、天人骨,是你龍游淺水,虎落平陽那段不堪過往的證明。依著足下從不回首的性情,毀之以葬往昔,如何做不出來?」

焰中人縱聲一笑:「若道器果真是個百利無害的好東西,即使心存締結,束之高閣便是,毀了它豈非敗家?」

白玉道君聲音微冷:「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看過《天生道種本紀》,應當諸多道器來歷。」

「長生果,是北戎王庭頒佈‘殺佛令’,五十載時間,屠滅百里靈山,千座佛寺,萬萬佛子,用其屍骨孕育而出。」

「胎藏佛蓮,是觀世音不忍見民生凋敝,哀鴻遍野,捨身度化毗那夜迦,腹中結出的孽花業果。」

「明尊聖火,是摩尼明尊與須彌世尊決戰,重傷被困後,親眼見師長、親友、門徒與生養他的摩尼教被夷滅殆盡,悲號而死時留下的血淚。」

「轉輪瞳、天人骨,慈航道君在世時,也不過是他身上一雙眼睛,一副骨頭而已。而在他死後,成了輪轉生死,破劫渡厄的道器……你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所謂道器,是由一群絕頂強者,天生聖人的血、淚、悲、悔、苦厄與犧牲澆灌而生,是他們歷經考驗結下的道果。」

「正合阿難佛陀所言,不經痛苦,不歷劫難,不證如來。」

「因此,身承道器者,同樣要接受天地為令此道器誕生所降之磨難。」故而秦蓮見被胎藏佛蓮反噬,顧子瞻因轉輪瞳壽命所剩無幾。」

焰中人拂袖大笑,笑聲中幾許慷慨蒼涼。

「自古英雄豪傑,如大漠胡楊。活著,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縱死,亦將會化為指引世人的道標。」

「只有經受住他們的考驗,百折千迴心依舊,才能有資格為其主,這便是道器誕生的意義。」

「我歷劫而回,脫俗還真,何需外物為我增彩?」

「只是你,陸念慈。」目光穿透焰心,照在白玉道君身上,如萬古明月,撼人心魂,「已做好準備,迎接天人骨的考驗了麼?」

陸念慈心神微恍,竟然動搖起來,惶然、震動,而後癲狂大笑。

「李紅塵,差點兒中了你的詭計,休想拖延時間。」

「死人就該有死人的樣子,今日我以大漠為墳,山嶽為墓,送你重回黃泉!」

巨掌按下,地動山搖,硃紅焰柱寸寸崩裂,墜如雪崩。

恰此時,裴戎與商崔嵬策馬而至,滿身風塵。

所見景象如此絕望,白玉荒原一望無垠,獨擎天地的焰柱搖搖欲墜。

裴戎目光顫顫,不由抬臂,好似手一伸,便能握住那焰中人。

然這咫尺之距,卻比一生還要漫長。

神情焦灼,急催駿馬。

當踏入玉原,馬兒哀鳴,四蹄化為玉柱,因急馳而折斷,帶著兩人摔倒在地。須臾,凝固成一尊痛苦掙扎的玉像。

商崔嵬拽著裴戎,翻身而起。

「我來為你開路!」

青川引出鞘,雪寒劍鋒穿過滾滾煙塵,指向天地盡頭。

他打心眼裡,不認同裴戎與李紅塵的糾葛。

覺得他這受盡半輩子苦難的師弟,值得一個更好的人。

但這一次,他不會去阻止,反而是要幫裴戎劈開一條道路。

不知道,這一回,他們能否活著回去。

只是不希望裴戎留下一絲遺憾,他深知那種滋味。

當他如一個局外人般,被人輕描淡寫告知師尊全家死訊,那種無力挽回的痛苦,不願裴戎品嚐。

啊——————

隨著羅浮劍子一聲咆哮,大自在劍訣催發至極致,劍意生生不息凝聚青鋒。

口鼻溢血,骨肉崩裂,他仍不斷灌注。

啪,耳畔傳來一聲輕響,彷彿神魂深處枷鎖破裂,宏大氣息沖霄而起,竟是一息破境,跨入半步超脫。

水龍斬出,狂吟不休,萬里澂江似練,滌淨玉色煙塵,掃清一路坦途。

鮮珠自掌心滴落,商崔嵬胸膛起伏,雙手共持,方將青川引穩住。

頭也不回,沉聲喊道:「裴戎!」

修長身影從他身後躍出,染塵浸血的靴底點劍而行,隨人用力掄劍,鶻掠而起,一線蒼影劃過長空。

白玉道君神識覆蓋大漠,早已發現裴戎兩人行動,蔑然且可笑。

一隻螻蟻,妄圖涉足仙人間的交手。

「好一對同命鴛鴦,真是可歌可泣。」

拂動長袖,宛如雲浪捲來,無數玉色荊棘凌空出現,懸停當頭。

面對這片槍海劍雨,裴戎身影彷彿一隻孤寥燕雀,被人用萬具鷹弓龍弩獵捕。

他狹眸微眯,含著不屈之意。金刀拖著流焰環於身前,死人刀訣蠢蠢欲動。將以凡人之身,與天爭命。

玉色荊棘落下,如疾風驟雨,令整片天地為之一暗。

忽然,穹廬中風起雲湧,層雲下陷,金光上浮,結成一副太乙八卦,替人擋住棘雨。

狂風將裴戎長髮拂得凌亂,愕然回顧。

談玄靠坐在翻倒的馬車旁,衣衫襤褸,狼狽不堪。捻袖拭去唇邊血漬,手捏法訣,瑟瑟發抖。

豁命結出八卦後,氣息一衰再衰,頓時半張面孔被煙塵侵蝕,如同戴上一副詭異面具。

兩人目光交錯間,談玄艱難扯出一笑,奮力抬手。

乾、震、坎、艮、坤、巽、離、兌,八卦次第浮起,化為階梯,拖起裴戎足步,送往硃紅焰柱。

眼見即將突破這片絕獄,沙海間的玉像忽然活了過來,在白玉道君的怒吟聲中,以彼此身軀壘成山丘,人攀著人,伸出千萬雙手去抓裴戎腳踝。

太乙八卦在他們的衝擊下,漸漸出現崩裂之兆。

這時,天際傳來一聲鷹唳,燃火雙翼自紅日而現,鑲著一道金芒。蒼鷹擊空而來,利爪長抻,握住裴戎手臂。

與此同時,秣馬城上傳來一聲咆哮,破音泣血。

「白玉王,送他過去!」

穆洛在阿爾罕的扶持下,登上焦黑城樓,將欄杆拍遍,鴻雁聲斷。

破舊皮襖不知丟去哪裡,脊背裸露,鮮紅「柳」字燃燒,刻骨入髓。

面對白玉道君龐大面孔,海東青金瞳如刀,發出一道悍然無畏的鳴唳,闊羽一振,將人帶入雲霄。

聽見那聲音,裴戎呼吸一凝,只覺胸中濤瀾萬丈,橫衝直撞地湧至眼眶。牙咬了又咬,手握了又握,生生忍過那陣酸澀。

他大笑。

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與海東青掠至天極處時,鬆開手,縱身一躍,浩瀚青空落去一影。

恰此時,聖火破碎,殘紅紛紛,宛如三百里桃花,灼灼而綻。

滿月似的手臂伸出,將這九天而落的人影接入懷中。

裴戎貼著那人溫涼的鎖骨,胸膛起伏,激烈搏動,一下一下擂著對方的胸懷。

他抬頭,見發如墨潑,白潤耳畔,一顆小痣紅如胭脂,十分惹眼。

裴戎覺得自己永生難忘這一望,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而他一眼,恰似落山河青蒼一點。

「瞧瞧這是什麼。」攬住人腰上的手,掂了掂,「上天為賀我涅槃,送來的賀禮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