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蒼如雪,眸璨如月,氣息由生入滅,彷彿一株枯槁的娑羅樹,他在殺死自己,也將殺人而去。
一揚刀,便是風起滄瀾滂沱雨;一步落,便是赤龍游弋荊棘林。蒼白的刀光穿透人群,彷彿冷風拂過燭臺,將人命一一熄滅。
死十人時,拿督人尚有膽前衝,死百人時,他們便畏而怯步,而當屍體在裴戎腳下堆成山丘,雨水混著血水衝出河流,已無人再敢擋在這位殺神面前。
拿督萬軍竟讓這單刀獨身的一人,活活殺穿一條通路。
他的衣衫鞋襪已被浸透,然而一雙手,卻同託在手裡的刀一般乾燥、白淨。
託身白刃裡,殺人紅塵中。
陀羅尼目光顫顫,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他手足完好,以逸待勞,卻沒有膽量迎接裴戎的刀鋒——人雖未死,卻被殺死了膽魄。
「給本王用命攔下他!」陀羅尼留下親衛,打馬奔逃,心裡盤算對方終究只是個人,是人便有力竭的時候,拿督大軍再不濟,拿人命去堆,也能堆死他。
忽然,天上傳來一聲鷹唳,陀羅尼只覺心口一涼,不甘低頭,見刀鋒從胸口緩緩戳出。
抬手握住刀刃,咳出鮮血,問身後的裴戎道:「如影隨形,你、你不是刀戮王……」
裴戎淡淡應了一聲:「的確不是。」
陀羅尼見識不淺,瞭解些許「如影隨形」的法門,疑惑滿腹:「我身旁沒有你苦海或大雁城的人,沒有你可以利用影子,你是如何、如何欺近我身後。」
「誰說沒有。」裴戎抽刀,鮮血飈濺。
空中響起一聲鷹唳,淡淡黑影照在陀羅尼身上,海東青撲閃著翅膀,落於裴戎肩頭,金色瞳眸照出這個將死男人的身影,彷彿是代替他的主人見證對方的死亡。
「終究是……輸了。」陀羅尼一聲慘笑,栽下馬背沒了聲息。
裴戎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刀鋒磨過吞口收入鞘內,手摺入袖內,讓人看不清指尖的顫抖。
耳邊嗡鳴不斷,令周遭殺伐聲時近時遠,骨頭縫裡像是透著寒氣,彷彿在梅雨裡熬了多年一般酸澀疼痛。
死人刀的負擔沒有因為境界提升而減輕,反而領悟越深,越是折磨。
裴戎強忍著不適,踹過屍首,將人翻了一面。嵌在鐵盔間的面罩滑落,露出陀羅尼凝固著不甘的面孔。
驀然覺得幾分荒唐與可笑,穆洛千辛萬苦沒能殺死的人,就這般窩囊地死在自己手裡。
不得不說,世事難料。
一刀斬下陀羅尼的頭顱,高高挑起,冷眸環顧四周,大聲喊道:「陀羅尼已死!」
與此同時,戰場東面揚起令一道喊聲:「拿督太子伏誅!」
戰場廝殺為之一靜,拿督人茫然抬頭,怔怔看向被挑在金刀上的頭顱。
王旗已折,君主身死,似乎沒有再殺下去的理由。
孰料,第三道聲音響起。
「陀羅尼與太子雖死,但拿督君主仍在。」
「即刻起,陀羅尼第三子託雷繼任國君。」
「撿起你們的刀劍,為新君而戰!」
裴戎回頭,見骯髒狼狽的人群間出現一片雪衣。
不用問也知道,是慈航的援軍。
其中,一名披掛甲冑絡腮鬍須的高大男子被護在中央,看模樣,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陀羅尼的第三子,託雷。
為首那人越眾而出,撿起地上染血的面罩,戴在託雷臉上。
他相貌清癯,生有一雙白眉,瞳眸粲然有神。
「閣下已入半步超脫之境,乃是戰場最利的刀與最可怕的殺手。」
「陀羅尼共有二十三個兒子,在霄河殿尊的命令下,悉數奔赴戰場,便是為了防備龍首被斬的情況。」
「縱然閣下有三頭六臂,也難以在萬軍從中,將拿督君王斬殺三十三回罷。」
白眉劍客手捏法訣,向裴戎行了一禮:「在下天驅軍,載墨。」
裴戎挑眉:「江輕雪的私衛,作為那隻縮頭烏龜打造的龜殼的天驅軍?」
白眉劍客皺眉:「是護衛天下蒼生的天驅軍。」
都是些被江輕雪教得腦疾的傢伙,裴戎懶得與他們爭持,用陀羅尼的披風擦淨雙手,低低一笑:「該說值得慶賀麼。」
白眉劍客道:「慶賀什麼?」
裴戎道:「慶賀我總算入了陸念慈的眼。」
裴戎覺得自己打出生起就是個不走運的人,已習慣了功成之際的突如其來,與橫生枝節。
亮出金刀,握刀之手穩得可怕:「我趕時間,你們齊上吧。」
流沙海間,火光明豔,阿蟾在聖火中鍛燒,面目朦朧,肌如瓷胎,周身泛著微微白光。
有云霧自平地生,白履邁出,陸念慈與尹劍心二人現身。
陸念慈手指摩挲著頸邊的風毛,靜靜瞧著聖火,彷彿在欣賞火中人超凡脫俗的美。
輕輕一嘆,手負身後,佝僂著背,緩步向聖火走去。
「五十年,五十年了,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五十年?」
「若說對李紅塵的謀劃是一個漫長曲折的故事,我曾千百次地夢見這個故事的結局。」
尹劍心跟在他身後,眉目沉凝,亦步亦趨。
「什麼樣結局?」
陸念慈笑指天地:「天上有明月孤懸,塞外有清角吹寒,聖火昭昭染盡曠野,天地蒼茫間,琉璃菩薩枯榮生滅。」
他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只是可惜……」
尹劍心道:「可惜什麼?」
陸念慈在聖火前站定,他與慈航百年宿敵近在咫尺,這般距離下,對方容顏越發驚心動魄。
陸念慈道:「我從師尊口中聽聞,昔年慈航道君最愛桃花,可惜缺少一林桃花。」
尹劍心道:「為何需一林桃花?」
陸念慈抬臂,闊袖垂下,露出蒼白枯瘦的手腕。探入火焰,似欲撫摸阿蟾的面孔,眼底卻凝聚沛然寒意。
「因為,這樣的美人,合該葬在桃花中。」
手指將要觸及的剎那,猛然停住。
陸念慈定定凝視握在自己腕間的手指,復又看向這手指的主人。
高大身影出現在阿蟾身側,雙足赤裸,黑髮風揚,火焰化為單衣攏住骨肉勻停的身軀。彷彿浴火而出的鳳凰,美得明豔而酷烈,沉重威勢分分寸寸逼迫到眼前。
風雨驟急,月影飄搖,這一刻,月光、火光、雨光凝聚在兩人身上。
陸念慈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吼:「梵慧魔羅!」
「多少年了,江輕雪始終未弄明白一件事情。」梵慧魔羅長眸幽邃,帶著一股懾人的魔性,「我何曾有那閒情逸致愛桃花?」
「我只喜歡收納桃花花瓣,放在藥臼裡搗碎,打兩個雞子,添三勺白糖,與面合均,於籠中蒸熟,最後就著清風明月與一壺溫好的梅子酒下肚,以祭五臟廟。」
隨著他一語落下,烈火自兩人相接處漫卷而上,瞬間將陸念慈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