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流沙海

「萬勝,萬勝,萬勝,萬勝,萬勝!」

在這山呼海嘯般的呼喝聲中,一面大纛用三丈長杆挑起,白絛隨天風翻飛,神峻的蒼鷹隨旗面展開,振翅欲飛。

風嘯、刀鳴、戰歌與呼喊,震得十一心臟狂跳,一股作為殺手時從未感受過的豪情從頭頂倒灌而入。

靜觀片刻,十一攥緊韁繩,一聲呼喝,飛馳而去。

古漠撻之人熱烈粗獷,如同大漠,如同蒼鷹,如同豔陽。

那陣「萬勝、萬勝、萬勝」的呼喝傳隨著熱浪與風沙而來,竟能隱約傳到流沙海間。

裴戎站在土垣上,收回東望的目光,聽見那陣響動,明白穆洛已經歸來。

身下是一望無垠的黃沙,一眼看去,與大漠荒涼處幾無不同。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這裡的砂礫比旁的地方更為細密,圓潤稠密,彷彿江南上等的珍珠稻米,又彷彿從大浪中淘出的金沙。

當人馬在土垣上走過,或是有風掠過,沙海某處就會陷出旋渦,將沙面上一切活物,陷入其中。

風沙海,方圓千里的流沙群,在古漠撻傳說中,是大漠母親的胸膛。

金黃的沙粒是她美麗肌膚,聚攏的沙丘是她柔軟的胸脯。

古漠撻特有的精鐵礦石是從大漠母親的「胸膛」中挖取出來的,這便其別名「沙漠之心」的由來。

而據談玄測算,摩尼明尊逝世前,將點燃聖火的柴薪就埋藏在這片流沙之中。

「我以為會在摩尼教的古蹟中,未想卻是此處。」

「精鐵作為拿督的重要財源,流沙海一直在被開鑿、發掘,若此地藏有什麼秘密,應當早已發現。」

裴戎曲腿半蹲,裸著上身,只著一條貼身綢褲。上裝整齊疊好,放在旁邊。

腰身弓起,腹部出漂亮的輪廓。手握一條繩索,往腰間一圈圈纏緊。繩索另一頭連著一座絞輪,與打取井水用的輪軸相似。

阿蟾放下環抱的雙臂,微微搖頭:「這仔細想去,大漠間實難有比流沙更好的藏匿之所。」他一身白衣,素面無紋。袖口鬆開,挽至手肘。腰後彆著寶光煌煌的淨世斬,豔陽映照鞘間佛寶,泛起一圈虹光。

璀璨的寶刀本該為人驚歎,但帶著它的男人是那般清淡,合該披霜雪,衣流雲,寶刀的華美反而累贅。

烈日甚毒,連裴戎後背都被曬出一層油光。而阿蟾卻是冰肌無汗,觸控在裴戎身上的指尖如玉石般微涼。

拽住裴戎腰間繩索,運力試了試,很是牢靠。

「流沙本就是險地,縱是飛鳥落下,也難逃一命。」指向連著繩索的絞輪,「縱使有這些作為輔助,以撈取精鐵為生的礦奴,葬身其間不知幾何。」

「且沙海變幻無常,時時流動,能帶著藏在底下的東西轉移。」

「即使有人曾有所發現,下次再去,未必還在原處。」

阿蟾拿起一塊泛著冷光鐵質面罩,替人戴好。

面具外殼由精鐵打造,摳出眼眶,用織法特殊的細麻,沿著鐵殼層層鋪設。後腦用密不透風的絲綢裹住,直至在脖頸處紮緊。在能夠阻隔砂礫進去的同時,不妨礙視野。

阿蟾捧著人臉,端詳片刻,眼底流露一抹笑意:「不錯,很襯你。」

面孔遮住後,裴戎身上抹不去的冷冽氣質便凸顯出來,很有他從前號令百眾戰場絞殺的威儀。

鬆開手時,卻被裴戎握住,神情被面具隔絕,不知是什麼意思。

阿蟾看著裴戎,等著他發話。

但裴戎沒有吱聲。

阿蟾眉峰微挑,知道這孩子獨自面對他時,常有的生怯毛病又犯了。

這毛病來得莫名,不像一個二十三歲,見過世面,且閱歷豐富的前苦海部主能有的,不太能治。

但阿蟾也沒想過治好他,挺可愛的,不是麼?

「好。」阿蟾把手抽回,將人轉了半圈,五指梳入墨髮,乾淨利落地結出長辮。

裴戎像個木偶似的,由得他擺弄,結巴道:「好、好什麼?」

「無論你想說什麼。」阿蟾幫裴戎盤緊髮辮,又從抽出一柄匕首,綁在人大腿上,淡淡道,「我的回答都是好。」

裴戎嗤的一聲笑了起來,隔著面具略顯沉悶。

「若是我想說的很過分?譬如我……我在上面,咳,之類的。」

他想說得像句玩笑一般輕快,但卻很不輕快地打了一個磕巴。

阿蟾倒是沒有異色,只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看得人幾乎要低頭認錯,他說:「好。」

好……他竟然說好?

裴戎霎時紅了臉,即便臉被面具遮住,但光著膀子,那抹紅暈直接漫至鎖骨。

「我去了。」

裴戎強定心神,站起身來,揚起手臂,打了一個手勢。

頓時一道唿哨響起,他縱身一躍,彷如只飛鷹,向下落去。

與此同時,土垣邊有十九人一同躍出,如魚入海,向流沙深處潛去。

阿蟾長身而起,颯颯風起,滿野迴盪。

他心底響起一道低沉聲音:「蟾公子,未想你也有誆騙人的時候?」

阿蟾眼淨若水,眉峰不動:「我所言皆出於真心,何曾誆騙於他?」

梵慧魔羅道:「此間事了,你我皆不存在,他哪裡有‘為上’的機會?」

阿蟾漠然片刻,終究忍俊不禁,唇畔牽起一絲微笑:「此後,便是李紅塵的事情。」

「慈航道君為人端方,品貌高潔,總不好對一個孩子食言?」

梵慧魔羅虛影倚人身後,無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