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行皺緊眉峰,忽又想到一事,頓時心頭狂跳。
那明尊聖火……也是假的嗎?
他被困於嚴密把手的宅院裡,本不應該知曉聖火之事。但夢禪法妙用無窮,他找準機會,潛入了幾個精英弟子的夢境,從一名陸念慈的心腹弟子夢中探知關於「明尊聖火出現在古漠撻,苦海御眾師親身前往尋找」的訊息。
本來歡喜於慈航道君終於尋到消解詛咒的方法,但此刻與陸念慈所言聯絡起來,頓覺事情詭秘萬分,恐有陰謀。
這會兒,也顧不得暴露自己的手段,顫聲問道:「那明尊聖火呢?也、也是假的嗎?」
陸念慈用黑峻眼瞳注視他,冷得無光,他翹起唇角:「大師,怎麼流了這麼多的汗?」
「當年的慈航道君是怎樣一位絕色人物,令我師尊念著他,令大師這樣的得道高僧也念著他。」
見孫一行不答話,陸念慈無味地笑了笑。
「放心,明尊聖火是真的,它三百年一涅槃,自摩尼教覆滅後,如今也到時候了。」
「只不過,那聖火的訊息是特意我放給苦海的,梵慧魔羅也是我引誘他去的。」
孫一行不解:「可是,我聽聞是璇璣雲閣帶著那勞什子接引眾生金燈前來,勸說你發兵大漠……」
話語未盡,忽地一個激靈,猛然想通一個關節,頓時一切疑問迎刃而解。
「那盞燈……那盞燈也你讓人丟在古漠撻,引璇璣雲閣發現的?」
「你不信任璇璣雲閣,只把他們當做你探路的石子。」孫一行定定地望著陸念慈,眼中流露憤怒與困惑,「他們是你慈航的盟友,為你們鞍前馬後幾十年,你卻依舊信不過他們?」
陸念慈悠悠一嘆,屈膝蹲於僧人前,目光平舉,沉若深淵。
「大師是積古的老人,又曾與家師相交莫逆,念慈也就不說些冠冕堂皇的假話,搪塞於你。」
「我信奉韓非所言,人性本惡,唯以利益相交。所謂盟友、敵人會隨事態變化轉變立場,給予信任,便是授人以柄。」
「連最為親密的尹師兄,我亦不會全然交心,又怎會將重要的謀劃透露給外人?」
「況且身為棋手,本就該同棋子疏離些,若是生出感情,豈非在要拋棄他們時給自己增添難題?」
孫一行怔怔的,心中有千般話語,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慈航變了,但心底深處,始終存有一線希望。
因為他活了百來歲,見證了慈航最輝煌的時候。
他見過人來人往的慈航學宮,道子們端坐在講經殿裡,恭敬地聽道君授課。李紅塵抱著雪白的貓兒,人坐得懶倦,課也講得隨性,總在講法之中添雜一些他的遊記。讓人一堂課聽下來,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些吃喝玩樂的去處,倒忘了道君講了什麼道理。但那種亦師亦友的氛圍,令每一個人都感到快樂。
他見過前往白玉京祈願的百姓,他們肩背行囊,行走在環山石階之上,每走一步,便跪地叩拜一回,口中默唸祈禱感激之語。慈航道場雖非佛寺道觀,不接受香火捐獻,但這裡卻比佛寺道觀更受山下的百姓相信。因為若遇洪水乾旱蝗蟲等天災,慈航道子們總會出現,用神仙般的法術,幫助他們度過難關……
那些溫暖的、明亮的,那些動人的、刻骨的,如永不褪色的畫卷留存在人心中,怎能甘心它化為海間浮沫?
孫一行眼眶溼潤,他想捶打地面,奈何四肢被縛,只能將面孔貼在冰冷的地磚上,慘笑道:「告訴我,這裡還是慈航道場麼?」
陸念慈睥睨著他,直身立在五百盞金燈前。環抱天人師的無面道君端坐於其身後,那隱沒在陰影中的龐大身影,仿若巍峨泰山重壓著僧人。
「你所懷念的慈航是李紅塵的慈航,然而那個慈航早已作古。」
「今日之慈航是天人師的慈航……也是我陸念慈的慈航!」
陸念慈的話語像是一記重錘,打碎了孫一行心中僅剩的期望,他沉默良久,道:「最後一問。」
「我出來時,將夢境壁壘破出一個鵝卵大小的缺口。我猜想你必然不會放棄令江輕雪甦醒,而要將那道缺口撕裂,需要倍勝於‘胎藏佛蓮’的力量。」他口中發苦,「你又要……又要誰做出犧牲?」
陸念慈從孫一行身邊走過,手撐住殿門推開,在光線照亮面孔時,落下冷漠一語:「阻擋我道路之人。」
帶著黃沙味道的風聲,灌入耳中,被沉沉夢境消磨成柔軟的輕吟。
裴戎不喜歡睡眠,因為他時常做夢,還都不是些好夢。將白日里發生的事情照入夢境,睡著時也逃不開追逐、逃命與廝殺。
但這次沒有,夢境裡漆黑、寧靜、溫暖,像是筋疲力盡後被囫圇個地泡進熱湯裡,很是舒服,讓他油然生起賴在夢裡不想離開的情緒。
直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緩緩出現一點亮光,那光明越來越盛,驅散長夜,喚醒夢中人。
裴戎發出一聲長而輕的鼻音,緩緩撐起眼皮。
天地一片大亮,天幕仿若被洗褪,自連綿起伏的山巒泛出蒼青,正是旭日初昇之際。
裴戎睡得身體僵硬,想要舒活舒活筋骨。手臂掙動了一下,揮灑不開。這才發現,自己被人抱在胸前,用皮裘捂得嚴實。
身下是賓士的駿馬,馬背顛簸起伏,頂得他不停撞入人懷。
身後之人衣衫單薄,每一次衝撞,都能與那結實飽滿的胸膛來一次親暱摩挲。裹住他倆的皮裘很厚,兩具肉體散發的熱氣,都被那厚實的毛皮留存,沒有一絲散在外邊兒。
裴戎的脖頸被毛皮蹭得發癢,抬頭躲避了一下。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醒了?」
裴戎懶倦地應了一聲,縮人懷裡,小眯了一會兒。頭顱逐漸被草原上的寒風吹得清醒,睜開明銳的眼眸,自然觀察起周遭情況。
自己的身體很是乾爽,與尹劍心交手後留下不少傷口,但無痛感,只有些麻木。應是在昏睡時,被人很好地處理過。
他們的馬隊正在向西方疾馳,令他驚訝的是,不止是苦海殺手,大雁城的那一群人馬也混雜其中。
「這是要去哪裡?」裴戎問。
御眾師擁緊他,口中撥出白色的熱氣:「秣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