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裡的景象並非全是美的,仔細一看,有無數纖細的黑影攀爬著道君像、臥榻、牆壁與地磚,仿若囚籠將此處拘困。
是從胎藏佛蓮上長出的根莖與枝蔓。
而那朵蓮花正被孫一行握在手中,根鬚順著手背與手腕的筋脈扎入,花瓣彷彿會呼吸一般,隨著僧人的脈搏,合攏又綻開。
僧人胸膛的起伏,蓮瓣的開合與榻中人的呼吸,合以一韻。周遭瀰漫著沉睡、寂滅與安詳之意,若是有半步超脫境界下的人踏入,會立時昏睡過去,陷入無窮無盡的夢中。
陸念慈沒有打擾,揀了一塊蒲團坐下,握攏裘襟,留存身上的熱氣,垂目於漫天燭火,不知思忖著什麼。
忽然,誦經聲變了調子。
孫一行眉宇抖動,肌肉繃緊,金色皮膚下經絡暴起,似有植物的根鬚在他體內瘋狂生長,在肩頭抽出枝條,耳後開出綠葉。
抱住腹部顫抖了一會兒,猛然後仰,胸膛挺起,腰身繃成弓形,發出一聲充滿痛苦的嘶吼。
待他呼吸漸漸平復,閉目看向陸念慈的方向,面孔忽然變得寧和超脫,彷彿有一道天光,穿雲破霧照在他的臉上。
空濛的聲音自他口中響起:「念慈。」
數十年後再聞天人師的聲音,陸念慈激動難掩,捂嘴用力咳嗽起來,伏地行禮,顫聲道:「師尊……」
面前之人沒有發話,只是一道清風吹來,將叩拜之人扶起。
陸念慈強壓心緒,自知時間有限,摒棄思念寒暄之語,而將對方沉睡以來,天下的變化以當前局面簡明扼要地稟告師尊。
「師尊,李紅塵非是如我等想象那般,因重傷而藏匿了行蹤。他將自己拆成了兩半,一半盛納詛咒,一半維持清明,以御眾師的身份在外行走。」
「尹師兄以玉樞法身對他進行試探,摸清了他的虛實。明尊聖火是他最好的選擇,因而秣馬城他是非去不可。而當他拿到聖火,他會發現……」
話沒說完,便被江輕雪俯身按住肩頭。
「師尊?」
「白玉京的桃花又開了麼?」江輕雪問。
陸念慈仔細陳訴誅殺李紅塵的計劃,卻被打斷,以為師尊有何要事要說,不想竟問桃花。心中困惑不解,但還是答道:「師尊,自從我來到白玉京,玉藻街上的桃花就沒謝過。」
江輕雪聞言一怔,忽然笑著輕敲額頭。
「老糊塗了,我竟忘了……他說若要他只會對桃花笑,不會對人笑……我雖然知曉是騙人的,但他肯騙騙我也是好的……所以,我便再未讓白玉京裡的桃花凋謝過。」
「我已經……二十年沒見過桃花盛開的模樣……紅塵他卻年年都能看到……又是誰能看到他的笑呢……」
江輕雪閉著眼睛,慢悠悠說著,燭火環繞他旋轉,仿若星河在他身邊流淌。
陸念慈低垂著頭,不敢打斷師尊的惆悵。
好在江輕雪的心是石頭做成的,他的愁與他的情一般,都如石上的露珠,只是輕輕一晃,便跌落不見。
「念慈,你不必事事向我稟告,我尚未從夢境中脫身,諸般事物仍需你來操持。」
伸手捧住陸念慈的側臉,像是他這弟子還是孩子一般,拇指溫柔在他頰邊刮過。陸念慈微微垂頭,手指掩藏於狐裘之下,暗自抓緊了衣襬。不像是濡慕,倒像是緊張,手心間滲出溼冷的汗珠。
「你是你師兄弟中最像我的,也是最令我放心的,莫要讓我失望啊……」
孫一行猛地一顫,那種不可言說的超脫氣息從他身上抽離。狂風將漫天燭火捲走,待風浪平息,燭火迴歸金燈。胎藏佛蓮佈滿講經殿的根植枝葉開始腐朽,化為細塵。蓮花也從僧人手中脫落,跌在地上。
孫一行伏倒在地,嘔出一口鮮血。眼睛睜開,怔怖地發現自己右眼眶中長出枝條,迅速發芽、結蕾,最後開出一朵醴豔的桃花。
還不待他拔出,那朵花便從枝頭謝下,飄入陸念慈攤開的掌心之中。
陸念慈看著桃花怔怔出神,感知著花上的氣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蒼白的嘴唇細微抖動了一下,沉默著將花收入袖中。
孫一行則仿若從噩夢中甦醒,慌亂地檢查自己,發現毫無異常,彷彿從身上長出的枝葉、根鬚與花朵,只是一場大夢。
在那些痛楚與恐懼太過真實,額間、後背滲出冷汗,在金漆墨字間沖刷出一道道痕跡。
「陸念慈,你又騙我!」忽然從地上跳起,鞋底重重踏在地上,石磚轟然崩裂,運起狠拳向霄河殿尊砸去。
陸念慈神色平靜,長袖一拂,面前出現一道霧牆,擋下對方的拳頭。
孫一行此刻體虛氣若,是強弩之末,鐵拳如雨點一般砸在霧牆之上,只能蕩起層層漣漪,無論如何也擊不中那張令人可厭的面孔。
「大師該發洩夠了吧?」陸念慈長袖又是一揮,霧氣凝鎖,捆住僧人四肢。
孫一行氣力衰竭地坐倒在地,依舊用怒到通紅眼睛死死瞪著對方。
「那胎藏佛蓮打破不了江輕雪夢境的壁壘!」
孫一行嫌惡地瞧了蓮花一眼,若非被鎖住,他恨不得將那東西一腳踩爛。
「這玩意兒根本不是道器,是假的!是你們塞在人肚子,再利用二十來萬人的命與血催生成的偽物!」
道器那是大道具現,天之所鍾。
孫一行曾與秦家有過交往,經歷了整個道器誕生的過程。
他原以為秦蓮見是道器命定的母胎,體內含有道種。若他能持心以正,覓得機緣,令道器自然孕育,待瓜熟蒂落之時,便是他得道超脫之時。
這條路需智慧、毅力、機緣缺一不可,雖然道器母胎萬千,能夠成功者寥寥無幾,但這是唯一的堂皇正道。
只是秦蓮見想要一步登天,強以人命獻祭,催熟道器,方才鑄成大錯。
孫一行見這朵胎藏佛蓮沒有記載中的那般神異,也以為是它過早誕世,因而先天不足。
然而,他根本沒有想到,胎藏佛蓮不是先天不足,而是它根本就是假的!秦蓮見身上的道種也是假的!是人力偽造的!
所謂的長泰之戰,道器之爭……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陸念慈:「莫非,你們在數十年前,就佈下此局了?」
陸念慈沒有看他,只垂眼看著金燈裡的燭火,漠然道:「四十年前,長泰秦家長子偶遇一女,與之一見鍾情。隨後兩人患難與共,情根深種,結為夫婦。」
「那女子是我霄河殿的一名精英弟子,而她正是秦蓮見的生身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