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苦海本就有陀羅尼支援,再兼刀戮王落入其手,古漠撻便是他們的一言堂。
自己只能率領慈航弟子們儘快退出大漠。
深思熟慮過後,商崔嵬不卑不亢道:「我代諸位師叔向魔羅前輩問好,苦海與我慈航或有一戰,但非是此刻。」
「今日,我等只為刀戮王而來,還請前輩高抬貴手。」
談玄很有文弱策士的自覺,騎著他那匹溫順母馬,在隊尾溜達。看著周邊慈航弟子在商崔嵬服軟時,露出不忿之色。他們多是天之驕子,年輕氣盛,覺得在宿敵面前露怯,損了師門臉面。只是有劍子鎮壓不敢造次,不過心裡對劍子的軟弱多有腹誹。
談玄搖了搖頭,展開摺扇,附庸風雅地扇著小風,悠哉想到,這群小孩怕是要吃過大虧,才能理解自家劍子的考量。
「若是我要留他,你待如何?」梵慧魔羅說。
阿爾罕神色變得嚴峻,鐵器摩擦之聲響起,無數長刀斜立,身後瞬間出現一片荊棘鐵林。商崔嵬抬手,慈航劍客們跟著拔出寶劍,同大雁城站在一處。
雖無一人回答,但其行動已經足夠表明他們決絕的態度。
梵慧魔羅嘆道:「可惜了。」
商崔嵬與阿爾罕皺眉,不知他在可惜什麼。
「可惜裴昭唯一的弟子,將在此地折戟沉沙。」梵慧魔羅振袖負手,朗聲一笑,「也可惜大雁城三千男兒,也將埋骨此處。」
兩句「可惜」聽得阿爾罕頭皮發麻,若非迫不得已,他委實不想招惹苦海這群妖魔。沒人想要白白送死,更何況此次出門之前,他可是拍著胸脯向大雁城裡婦孺們保證,要將兒子、丈夫與父親平安帶回。
進退維谷前,驀然想起幾日前,他手下的馬匪報告的事情。再想到貌似苦海之人正在尋找有關摩尼教的訊息。打算嘗試同苦海交涉一番,以那則情報並一些添頭,來換回刀戮王。
「聽聞御眾師在打聽摩尼教,在下這裡有一個訊息……」
忽然,一支羽箭從自己這邊的隊伍中射出,快如閃電地射向青丘,直取御眾師眉心!
看著箭來,梵慧魔羅紋絲未動。
及至身前一尺之際,一道身影閃至人前,曲指成抓,帶著鐵爪的手指將箭矢凌空攥住。
獨孤擋在御眾師面前,凝視手中箭矢,閃著孔雀藍的幽芒,這箭淬毒!
竟有人敢偷襲御眾師!
咔嚓,羽箭被生生捏斷,獨孤頓時沉下眉目,口中發出短促音節,聲音裡包含怒火。
漫丘殺手拔出狹刀,將面罩拉起遮於鼻下,只露一雙冷漠的眼睛,躍下丘陵,向敵人殺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阿爾罕又驚又怒:「誰他娘射的箭!」
回頭瞪視,眼中盡是兄弟們茫然的面孔。
但那箭來得的時機太過巧妙,一箭斷絕他們與苦海和平解決的可能。
但此時保命與救人要緊,揪出那個別有用心者的事情以後再說!
「兄弟們,隨我殺將過去,救回我王!」阿爾罕看著衝來的苦海殺手,揚刀吼道,「若是得勝,老子豁出家底請你們喝酒,可得把命留到那個時候!」
眾人轟然應聲,有人大笑:「難得一毛不拔的大統領這般慷慨,為了你那頓酒,老子死活都要爬回去!」
他們鬨笑、吆喝,鬧鬧鬨鬨的,像是一群烏合之眾,然而眼中的殺意與堅定卻是絲毫不輸給苦海殺手。
天邊紅日冉冉升起,一片金光脫出山巒照耀草原,就在這一瞬之間,崩騰人流如長河交匯,衝入彼此,一時殺聲震天,白刃之上又染血色。
這時,躺在草叢間的穆洛挑起一隻眼皮,藍色的眼珠左右四掃。眼神清明,沒一點兒暈厥後甦醒的茫然。
瞧見一個毛絨絨的屁股擋在眼前,他皺起眉頭,吸一口氣,向著海東青的屁股吹了一口。
海東青受驚地撲閃幾下翅膀,差點兒沒飛起來。扭頭看見自家主人「轉醒」,驚喜地咕咕直叫。
「咕什麼咕,能有點鷹王的尊嚴嗎?」穆洛輕聲罵道,想要笑上一笑,奈何傷勢沉重,連拉扯嘴角都覺得費力。手指動彈幾下,將海東青微微撥開,「讓開,別擋我視野。」
目光掃過四面,周邊空曠無人,本來圍著自己的殺手全都投入到丘下的廝殺。抬起染血之手按在地上,扒拉著草葉,謹慎而艱難地將自己身體橫挪一點,目光巡視著尋找陀羅尼。
終於,他在十來名殺手身後,瞧見了那人的側臉。
苦海行事足夠小心,即便雙方交戰,依舊不忘給陀羅尼安排守衛,以免中了調虎離山。
穆洛盯著那道背影,眼底慢慢浮現一抹決絕。
然後他口中輕噓,招呼海東青看向自己。顫抖著抬手,用食指指了指落在不遠處的一副長弓和箭筒,又指了指自己。
輕聲道:「將那副弓與箭帶給我。」
如是做了三次,海東青展開雪白羽翼就要飛去,然後被穆洛抓住爪子。手掌下按,叫它莫要引人注意。見這傻鳥實在看不懂,只好兩指交叉點於草地上,模仿人行走的動作。
海東青這才明白,斂起翅膀,像只在後院溜達啄食的公雞,慢慢向長弓走去。
穆洛鬆了一口氣,面上泛起潮紅,一口鮮血梗在喉間,又硬是被嚥了下去。蜷曲伏在地上,顫抖了一會兒。
抬頭望向丘下。血霧漫起,屍體倒下,有苦海殺手,也有大雁城的男兒。
他緩緩咬緊了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