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將金翎刀拔起,扯下斷臂,雙手捧著送到御眾師身邊。
梵慧魔羅接過那刀,覆掌運氣,一股淡青流風如紗套攏住手指,曲指於刀身輕輕一敲,長刀嗡鳴長嘯,發金石之音,竟帶著些許親暱之意。
穆洛躺在地上,艱難喘息,聽見這聲音,氣得直翻白眼,恨聲罵道:「這、這蠢刀,怎、怎麼連敵人都親近!」
獨孤侍立在側,驚訝地看見御眾師凝望長刀,流露一抹懷念,柔和了眉目,令他不再那麼冷漠高遠。
梵慧魔羅分明沒有見過此刀,但手指摩挲過刀鍔,便熟練地找到一個暗釦,輕輕一撥,便將鷹羽似的刀鍔順利卸下,露出被裹在裡面的一小截刀身,上刻一行小字。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字跡極淺,映著明月,方才可見。
梵慧魔羅定定看著這一行小字,邃黑的眼眸瞧不出心緒,然後一聲輕笑,將刀鍔裝了回去。
「四百年啊,我都快忘了有你這麼個人,未想這種方式再會。」
他看向穆洛:「這刀出自於一位真正的半步超脫之手。以他的心魂鑄骨,以他的精血淬鋒,這柄刀裡封存有他的力量,只要授予相應法門,其認可的刀主便可借用他的力量。」
「鑄刀之人,身在何處?」
梵慧魔羅向來萬事皆不在意,但這句話問得鄭重。
穆洛顫顫巍巍地爬起,哆嗦著從衣上撕下布條,一端咬在嘴裡,繞著臂間斷口與胸膛裹纏,用力緊了緊,勉強止住流血。然而掌心傷口將布料染得鮮紅,十分觸目驚心。
嘴唇因失血變得蒼白,緩緩喘息,人站立不穩,搖擺得宛如狂風中胡楊。但那張頂著血汙的面孔,依舊帶笑。
「找他做什麼,有仇?」
梵慧魔羅握著長刀,漠然不語。
「看來是有仇。」穆洛點頭,身子一晃,難以堅持,索性摔坐在地,笑道,「那我可不能告訴你,我不想害了他。」
「此事由不得你。」梵慧魔羅說道,揚起右掌,似想動用一些非常手段。但看著穆洛那張面孔,想起裴戎,猛然頓住。
終是收手,背身說道,「也罷,便請你留在我身邊做客。」
穆洛看著梵慧魔羅背影,問道:「留到什麼時候?」
「留到你想說的那一天。」梵慧魔羅說。
獨孤用眼神向御眾師請示,見大人微微頷首,便招呼幾名殺手上前,欲將穆洛收押。
「等會兒。」穆洛抬手,做了一個止步的動作,「你們以為,我是以什麼身份出現在這裡?」
伊蘭昭眨了眨眼睛,笑道:「一隻不自量力的小耗子?一條把自己弄斷一臂的可憐蟲?」這女人說話向來不留情面。
「是刀戮王。」穆洛眯起眼睛,懶洋洋地反駁,順手抓起地上的雜草丟向沉默走近的獨孤。好似這樣就能將人趕走,使得自己免遭收押。
實在有夠孩子氣。
「所以,你是想要求王侯級別的戰俘待遇?」伊蘭昭問。
「女人啊女人,你想得還是淺了一些。」
落得如此狼狽境地,穆洛卻像是永不知憂愁,調笑著他的對手。
話音落下,一道雪影從雲霄掠出。穆洛揚起獨臂,那雪影俯衝而下,落在他的肩頭,卻是一隻威峻不凡的雪白海東青。它垂下頭顱,親暱地蹭去穆洛的臉側血汙。
「刀戮王的名號可不是我自封的。」他抬手點了點自己頭,放聲大笑,「為王者,豈可無軍,豈能無臣!」
一聲嘹亮號角響起,似喚破長夜,天邊泛起白光,有大日冉冉而升。
環顧四周,見弓刀似葉,戈戟如林,旌旗漫卷。漆黑軍隊自丘下行來,一面大纛高舉,白絛隨天風翻飛,飛鷹紋章耀眼,那是象徵刀戮王的大旗!
萬人聲浪,如長風漫過荒野的吟嘯,滾滾而來。
「旌旗連蕭蕭,風雪滿弓刀。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不破三千城,不歸龍庭鄉!」
有人策馬而出,慨而大笑:「穆兄,若非同阿爾罕去了大雁城,我等還不知曉你便是刀戮王。」
來人是商崔嵬、談玄、慈航弟子以及大雁城三千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