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坡之下,千騎奔騰。青丘之上,觀者興盛。
夜色濃稠,視野受阻,本不適宜狩獵,但又正因天黑霧重,顯得尤為刺激與狂野。
「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梵慧魔羅口頌《禮記》中的月令篇章,醉發吳越之調,為這秋獵更添一份肅殺。
從遊獵的騎軍間收回目光,負手轉身,對陀羅尼笑道:「他們玩他們的,我等也不要在這裡空等。」
抬手一揚,揚袂若火。
「舞來。」
一管洞簫起,幽噎難凝,千迴百轉。羯鼓橫放在木座,兩根小杖敲擊,鼓點密集,像是一把接一把的豆子用力灑在鼓面上。
女人脫去上衣,將牛油抹在身上,曼妙酮體在月下流光浮影,裸上身跳起《鴻雁》與《兵燹》。墨衣素女娉婷而立,雙手交疊放於腹上,白皙脖頸如鶴上引,唱的是雄渾沉厚的秦腔。
一卷雪席在兩位君王之間鋪開,有美姬躬身攜來矮几,擺在席上。
梵慧魔羅抬手相邀,不等人回應,長袖一振,席地而坐。
遙望山始生靄,星垂曠野,略帶懶倦地一招手。
「酒來。」
伊蘭昭長裙曳地,從舞姬之間穿梭而過,跪坐於御眾師身前,捧起一隻赭色酒罈,高舉過頂。
梵慧魔羅也不命她斟酒,親手拎起白瓷鬥,從壇中舀起一杯。
湊到唇邊,喝了一口,潑去。
「差些滋味。」冷聲道,「換。」
伊蘭昭放下手臂,微微弓腰,膝行退入舞群。須臾,又奉來一隻青色小缸。
御眾師再嘗,再潑:「再換。」
如是幾次,終於滿飲一杯。
梵慧魔羅拿起另一隻瓷鬥,舀起酒漿,遞給拿督君主。
袖口染有大塊暗紅,手沾溼痕,根骨分明,猶如在泉中濯洗過的美玉。攤於掌中的瓷鬥,粼粼如盛一碗月華。
「君飲盛。」
陀羅尼統御大漠數十年,從未如今日一般,恭敬無比地接過一杯酒。
彷彿那不是酒,而是神佛的恩賜。
揚脖飲下,烈如刀割,似有一團烈火自喉舌點燃,一路燒至腹內。讓他這種喝慣烈酒的人,都忍不住捂嘴嗆咳。
他這副狼狽模樣,取悅了御眾師。
那個男人朗然大笑,拍過他的肩頭,起身,登上丘首,負手而立。紅衣烈烈,猶如紅蓮。
將酒向天空一潑,頓時風起雲湧,大雨彌天而落,卻無法沾溼他的身影分毫。
「大漠動寒角,晚騎踏霜橋。夜宴方雲罷,人逸馬蕭蕭。忽如幽管凝,浪子風塵飄。歸來視長劍,功名豈一朝。」
陀羅尼忘了賞舞,也忘了飲酒。
望著那凌風喚雨的男人,從心底油然生出一種戰慄。
那傾倒眾生的皮囊之下,不是血肉,是烈虎,是真龍,是比那些還要可敬可畏的事物。
此時此刻,有至美之景,也有至美之人,陀羅尼卻是心神被奪,身軀緊繃,握杯之手漸漸沁出汗水。
世間,怎麼會有如此人物……只初會一面,便是驚心動魄!
「真是一場好雨。」
「雨聲繁密模糊了足音,獵物與獵人難以嗅到彼此,也難看見彼此。」
一名殺手打扮的男人駐了腳步,抬手蓋住額頭,喃喃望天。
「算起時間來,他們也快到了吧?如果誤了時間,就枉費我這幾日猴子似的上躥下跳,竭力甩開某人。」
片刻後,有人高聲喚他。
「你!對,那個新來的!站著做什麼,來把這些東西搬過去。御眾師正在宴請陀羅尼,都是上趕著要用的。」
「噯,就來。」男子答應著,手拖牛腹一抬,便將一頭百斤重的牛輕鬆扛在肩上。
靴底踏入雨中,濺起水霧。有雨水順著耳廓淌下,落於箭簇似的耳墜,寒光搖曳。
逃命的路上,車輪滾滾,五輛馬車急速狂奔。
嘭嘭嘭,桶蓋被掀開,落下馬車。摩尼俘虜們從酒桶中鑽出,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有幾個孩子東倒西歪,似乎被酒氣燻得醉了。
老人扒著桶沿,緩緩坐倒,仰望天空,一面捶打桶壁,一面哈哈大笑,暢然發洩劫後餘生的喜悅。
轉身去看車架,雙掌合十。
「裴公子,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但目光被阿蟾後背遮擋,瞧不見裴戎。
裴戎也沒應聲。
「恩公?裴公子?」語調略顯焦急,以為裴戎在闖關時,受了重傷。
阿蟾摸了摸裴戎的頭髮,將那歪掉的白翎撥正,將那結實的腰腹攬了一臂,在人有點哆嗦時,安慰地拍了拍,回道:「他無礙,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通。」
見裴戎沒有反駁,老人鬆了一口氣,連連說道:「無礙就好、無礙就好……」
忽然反應過來,驚疑不定:「這位大俠,你不是一個啞巴麼……老夫沒別的意思,只見你一直用手勢交流,不曾說話。」
阿蟾道:「蟾。」
老人不解。
「在下單名一個蟾字,好友們都叫我阿蟾。」他扯動韁繩,令馬車拐上一個坡道,「此事說來話長,機緣巧合,在下業已痊癒。」
他的聲音平和疏朗,帶著說不出的淡泊風致,哪裡像是將將才能說話?
得,又是一個真眼說瞎話的。
畢竟萍水相逢,又承蒙救命之恩,老人不便深究,只好說道:「痊癒就好,痊癒就好。」
還好阿蟾沒有轉身,否則以他那張「御眾師」的面孔,說不得要將人嚇得跳車。
裴戎窩在阿蟾懷裡,收拾好心情,便聽見這番對話,咳嗽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