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兄弟

穆洛坐在崖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枯草。

「不過,這女人十多年前就死了。中原嬌養的蘭芝本不該種在荒野,大漠風沙將她嬌嫩的肺吹成了篩子。她寧死時,抓著我的手,懇求我將她骨灰送回故鄉。」

「你去了麼?」裴戎問。

穆洛搖了搖頭:「我只將她帶到玉門關外,剩下的路,拜託衛寧莊的朋友們護送她回去。」

裴戎安慰地在他肩頭輕輕一拍。

穆洛甩了甩腦袋:「欸,說這些往事做什麼。」

他指著殷紅的夕陽和乾涸的河道。

「這裡,有長河落日。」

再指遠方無窮無盡的黃沙。

「還有大漠黃沙。」

回頭,一雙笑眼看向裴戎,面露得色:「待會兒我們升起篝火,再添孤煙。」

「便是長河落日,大漠孤煙俱在。我這首李白的詩,選得應景吧?」

裴戎淡淡「嗯」了一聲。

「唯有一點不好。」

穆洛問:「哪一點?」

裴戎彎了彎眼睛:「此詩乃是王維所著。」

穆洛也不尷尬,拍去手中草屑,爽朗一笑。

「那我再來一首。」

再度運氣,衝山崖外呼喊。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崖間有雄渾回聲漫漫迴盪。

沙如雪……月似鉤……踏清秋……清秋……清秋……

裴戎嘲道:「這首是李賀的。」

穆洛不服輸,再度喊道:「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這首總是李白的吧?」

總算唸對了,但裴戎關注的地方不在這裡,奇怪道:「你為什麼要用喊的?」

「站在高處,就是要用喊的。」穆洛一臉理所當然。

「有人告訴我——若站在地上,你的目光只能看到三里之地。若立於山頂,就能看到大地的盡頭。若再攀上雲霄,天下將被你縱覽無餘。」

「此刻,我們站在巍巍高崖之上,能看到千里荒原與萬里雪沙。天際孤寥,無活人蹤跡,叫人得以放肆一場。」

「無論大笑與大哭,不會有人聽見,也無人嘲你癲狂。」

「正好抓住這機會,將心事與鬱氣縱聲喊出。待你出了沙漠,回到俗世,可又要自囚樊籠。」

「你也去喊幾句?」

穆洛凝望裴戎,暮靄漸沉,霞光倒映在他的眼裡,染上一層紫色,溫柔得令人心醉。

「不用擔心,我保證守口如瓶。」

裴戎微一怔,搖了搖頭。

「去吧去吧。」卻被穆洛攬住肩膀,推到崖邊。

裴戎有些無措,不知該喊點兒什麼。

他從沒做過這樣的事兒。若是發點宏願誓言,覺得太傻。若是如穆洛一般唸詩,又覺索然。

面對這亙古曠野,每一條溝壑是他的脈絡,每一座山丘是他的肝膽。大漠沉默,孤鷹長嘯,鋪千里沙如雪,縱萬里快哉風。

蒼茫朗闊的天地,最易激起心中的豪情,讓人覺得這方天地只屬於自己,令鬱塞的心胸暢然開懷。

所以塞外總會吸引懷揣一顆浪漫心臟的人們流浪,傳下唱誦千古的詩章。

無言許久,一股炙熱的情緒湧至喉頭,灼燒著那裡,衝破枷鎖與桎梏,聚成一聲響徹天地的咆哮。

將所有悲傷、痛苦、心酸、喜悅與對前路的迷茫全都宣洩殆盡。

然後他放聲大笑,乾燥眼眶笑出溼意。

這一刻,他覺得蒼天待他不薄,重新點燃對生命的熱情與希望。

穆洛默默守在他的身邊,替他分擔這份情緒的重量。

口中哼著聽不懂的胡曲,唇邊含著淺笑,接住一片從遠方飄來的飛葉。

這時,前方冒出一道煙柱,依依而上,衝入雲霄,被霞光染成璀璨的金色。

穆洛一拍大腿,無不遺憾地說道:「裴兄弟,看來我們點不成這孤煙了。」

裴戎收了笑聲,嗓音微微沙啞。

「我們的運氣不錯,收拾收拾東西,過去看看。」

他們確實走運,有煙的地方,證明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很可能有車,有馬,有清水,有烤肉,有美酒,還有一群漂亮熱情的美嬌娘。

當兩人趕到白煙升起之處,天幕已暗,沙漠陷入一片漆黑。

夜裡,大漠已不再炎熱,反從黃沙上沁出刺骨的冰涼。

裴戎看到一座龐大的營地,燈火璀璨,歌舞昇平。

這座營地的主人,身份應當極為貴重。

雪白馬匹圈養在營地外,宛如一片從天上流淌到地上的雲彩。

偌大一片河灘,扎有十六座氈帳。帳身雪白,織滿金蓮。帳頂像是一尊小小的佛塔,黃金所鑄,嵌有各色寶石,珠光耀眼。

被氈帳圍出空地,鋪一層厚厚地毯,以細密綿軟的羊毛織就,染成均勻深紅,刺有飛鷹、山羊、牧女、曼珠沙華等紋路。甚為精美,卻任憑往來諸人踩踏。

空地中央,燃著熊熊篝火,焰光沖霄,滾滾濃煙連線天地。

白煙在結霜的寒夜中,舞成飛天之狀,綾羅環腰,反彈琵琶。

數只羚羊以鐵槍貫穿,架在火上,油脂融化,滋滋作響。光著胳膊的漢子坐在肉邊,手握金刀,片下烤肉,放在侍女捧著的銀盤中。

金刀在他手中舞得眼花繚亂,與其說是割肉,倒像進行一場奇妙的刀舞。

身佩寶石,腰環金鈴的女子,在人群間往來穿梭,為客人們奉上肉食與美酒。

胡人、漢人圍繞篝火而坐,飲酒吃肉,歡聲笑語。

裴戎與穆洛藏在不遠處,觀察營地中的情況。

「嚯,好氣派的主人,這般招眼,就不怕引來匪徒?」

穆洛不忘他們大雁城缺藥少糧的事情,見營地主人這般奢華做派,心生嚮往,有些虎視眈眈。

「別妄動,那群飲酒作樂之人非是善茬。」裴戎警告。

穆洛應言細瞧,發現他們腰間、懷裡或坐墊之下都藏有刀劍。

且每個人在享受中,依舊神色清明,偶爾露出狼顧虎視的鋒芒。

「都是高手。」穆洛閉著眼睛嗅了嗅,陶醉道,「他們喝的是哈密的葡萄酒,那玩意兒一斤,要你十兩金子。」

「想不想喝?」裴戎問道。

穆洛坦蕩道:「想喝,但我更想把它們兌成金子帶走。」

「跟我走。」裴戎道。

穆洛躍躍欲試:「怎麼做,打暈幾個巡邏的守衛,換上衣服,偷偷潛入嗎?」

卻見裴戎離開藏身之處,整了整襟袍,坦坦蕩蕩地向營地走去。

穆洛沒能將人喊住,只好跟上。

兩人來到營地入口,看門的是兩個八尺高的漢子,神采奕奕,器宇軒昂。

他們沒有對貿然到來的兩人表示敵意,反而爽朗笑道:「二位來自何處?」

裴戎微微拱手,實話實說道:「我倆從小方盤城而來,欲前往碧洲城,不幸路遇沙暴,流落至此,食水匱乏,且不知出路,還請此間主人收留。」

穆洛心道,哪有人會無緣無故收留兩個陌生人,裴兄弟也太實稱了。

孰料,看門人道:「原來二位遭遇了那場大沙暴,雖未刮到我們這裡,但遙遙看去,亦是驚天地動。二位能從中倖存,乃是吉人天相,必當好好慶祝一番。」

「我家主人慷慨好客,來者皆客,從不拒之門外,二位請。」說罷,讓開一條通路。

沒有盤問或搜身,輕輕鬆鬆將他們放入營地。

穆洛詫異非常,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沒能派上用場。

他們繞過一群爛醉之人,選了一處角落坐下。

深紅地毯上鋪滿了軟墊,裡面塞著從白鵝身上篩下的絨毛,軟得能讓人陷入其中。

無人召喚,便三位少女搖曳而來,端上金盃銀盤、烤肉美酒,邀請他們享用。

穆洛抓起一塊油汪汪的羊脯,塞進嘴裡,因為太燙,「呼哈呼哈」抽著冷氣。

「此間主人好生慷慨,不知是何模樣。」

說著,目光投向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

營地主人很好分辨,他身形修峻,雪色綢衣,廣袖博帶,漆緞墨髮束之玉冠。漢家公子的裝扮,但因風沙,頭戴帷帽,面覆薄紗。

諸人飲酒作樂,東倒西歪,唯他端雅高坐,身旁一名披掛寶石的美豔女子斟酒服侍。

面前放著一把桐木古琴,色澤沉朱,雍容斂意,偶爾慵懶地撥動一弦,身上散發著一種高貴威嚴的氣質。

「她如白鷺濯羽姿容綽約,如鹿鳴呦呦惹人憐愛,她款款而來,向你走來。」

伴隨龜茲樂師的引吭高歌,一名年紀頗小的舞姬一甩烏黑的髮辮,舞起金色的頭紗,來到營地主人面前。眼睛美麗靈動,隨著樂師的唱詞,做出各種勾人的動作。

營地主人身邊一名男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少女的臀上,笑道:「跳起來!」

舞姬眼珠在眼眶裡左轉右轉,雙手叉腰,足跟相抵,像是雀躍的小鹿,在眾人或盤或橫的腿間踢踏跳躍。

金色的舞鈴在潔白的腳踝上激烈碰撞,合著鼓點,叮叮噹噹。

樂者們調琴弄管,悠揚唱誦。

「香音妙舞,乾達婆王,何處芬芳馥郁,她便舞至何方。」

營地主人手中持有一隻夜光杯,玉色碧翠,明淨透亮,斟滿血紅美酒,卻不比執杯之人的一隻手,更為動人。

舞姬一曲舞畢,營地主人瀟灑地揚臂一灑,杯中美酒潑出,化為一片紅色的寶石,落在舞姬足邊。

她激動地匍匐在地,帶著賞賜,千恩萬謝地退下。

穆洛盯著那隻手出神,連手中的酒都忘記喝了。

「這位營地主人必定是位大美人。」

裴戎目中映著篝火,懶懶道:「怎麼說?」

穆洛道:「單看他那隻完美無瑕的手,我便知道,錯不了。」

裴戎嘲道:「你說就憑我的手骨,也該是一位美人。」

穆洛沒能發現他的易容,還以為這張平凡至極的面孔便是他的原貌,一時有點尷尬。

「那是意外,我就只在你身上看走過眼。」

「不信,你等著。」說罷,端起酒杯,起身向營地主人的方向走去。

裴戎喚道:「你要做什麼?」

穆洛衝他眨了眨眼睛:「近賞佳人,一親芳澤。」

裴戎唇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舉了舉杯。

「祝你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