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明尊聖火

「你們放心將玄都大陣交給她?若是她暗中做了手腳,在關鍵時刻,令你們功虧一簣,豈不冤枉?」

陸念慈好似並不擔心楊素反水。

「清壺師姐心底慈善,乃是真正的道德之士,不會因為私怨牽扯整個慈航。而且在玄都大陣完成後,我會親自演練、主持,不令師姐衝動。」

「更何況,師姐為了珍視之人的自由,也不會做出如此不智之舉。」

「你是指裴戎?」太上蒼若有所思。

陸念慈抬手拂去柳枝,邁上拱橋。

「不只裴戎,還有一位。」

太上蒼在談玄的提示下,踏上石階,沒有多問那人的身份。

他訊息靈通,又善謀善思,結合崑崙雪山那一場變故,便能猜出不少。畢竟有些事情,是無法處理乾淨的。

「霄河殿尊可不要放心得太早,慈航在行動,苦海也不幹坐著。誰都知道在即將來到的戰爭中,哪一方的超脫者率先傷愈,哪一方便能一錘定音。」

陸念慈足步一頓,停在拱橋中央,轉身凝視對方。

「閣主的意思是,苦海也尋到了治癒李紅塵的辦法?」

太上蒼微微一笑,沒有作答,向身旁談玄頷首,示意由他來講。

談玄振袖一禮,落落大方。

「正如殿尊不計代價,請動師尊去奪胎藏佛蓮。梵慧魔羅難得踏出苦海,親自坐鎮長泰,其目的應當也是為了奪得道器,利用胎藏佛蓮涅槃的妙用,洗去李紅塵身上的詛咒,助他恢復。」

「雖然梵慧魔羅不知胎藏佛蓮是被家師所取,且交給了慈航。但在他的角度思慮,無論是胎藏佛蓮輾轉一番被慈航所得,還是落入神秘勢力令天下出現第三個超脫,皆是不利之事。」

「因而不得不另尋他法,且基於這情勢變化,對李紅塵痊癒的期望也更為迫切。」

然後,他加重語氣:「正是如此微妙的時間點,玄得到西滄海傳來的訊息——梵慧魔羅即將啟程。前往北方古漠撻。」

陸念慈秀眉微揚。

梵慧魔羅的行程並未遮掩,他也接到了慈航派駐在外的弟子傳訊。雖有疑問,但並將此事聯絡到深藏不出的李紅塵身上。

「能淨化血祭詛咒的東西,其珍貴程度不下於道器。」

「你的意思是,有一樣道器藏在古漠撻沙漠裡,無人發現。梵慧魔羅出海,便是為它?」

談玄道:「不錯。」

陸念慈搖了搖頭,道:「別忘了,古漠撻盛產的東西,沙漠之心。」

北方古漠撻是一片荒涼的土地,沙漠、戈壁、草原。

蒼山高峻,只有蒼鷹能夠飛過山巔,草原遼闊,唯有寶馬能夠馳騁邊界。那裡活著雲追馬、赤臂大雕與沙狼,還住著逐水而居的游牧民族。大大小小數百個部落混雜毗居,其中最大的兩個勢力是拿督與大雁城。

古漠撻最為出名的,是陸念慈口中的沙漠之心。

乃是古漠撻獨產的一種鐵礦,未經鍛造的原礦本身便含鋒銳之意,經鑄手捶打淬鋒所得的兵刃,品質比尋常鐵器高上三成有餘。

在拿督的地域內,還有一條河流,名為大地之血。這條河流乃是自然形成,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融化的沙漠之心。這種鐵水蒸發了雜質,令鐵器的材質更加純粹。

有不少天下聞名的鑄手,在這條河流邊結廬而居,以期望利用此地的礦材與地熱鍛造出名刀名劍。

因此,陸念慈否認談玄的看法。

「苦海對我慈航虎視眈眈,無數戰船在西滄海畔集結,兵馬連綿,揚旌舉帆,開戰之心昭然若揭。」

「既要開戰,便離不開糧草、兵器等輜重儲備。苦海孤懸海外,資源稀缺。其手下掌控的西夷諸國,盛產米糧,卻不產兵器與寶馬。」

「他為了戰馬與沙漠之心,親自前往古漠撻,與拿督之王陀羅尼交易,也屬正常。」

談玄微微一笑,道:「若是梵慧魔羅毫不掩飾備戰之舉,及坦然前往古漠撻的行徑,便是要瞞過時刻關注其動向的殿尊等人,以期暗度陳倉呢?」

陸念慈搖頭笑道:「猜測,只是猜測,不知小友是否能夠拿出有力的佐證?」

「當然。」談玄從袖中拿出一盞金色蓮燈,燈火明亮,散發光明、清聖之意。光是看著,便從心底深處泛起清淨、溫暖、超脫之感,彷彿被火焰滌盡塵埃,心若琉璃。

陸念慈識得此物。

「摩尼教的聖物,接引眾生金燈。」

談玄點頭道:「傳說上古摩尼明尊死後,鮮血化為明尊聖火,乃是代表‘淨魂’的道器。而被敵人斬下的右手化為接引眾生金燈,乃是摩尼信徒們感應聖火的寶物。」

「一千八百年過去,摩尼教覆滅,佛教入主古漠撻,這盞金燈亦隨之熄滅。卻被我璇璣雲閣一名師長雲遊古漠撻時發現,燈已點燃,昭示明尊聖火已經重燃。」

陸念慈指出:「梵慧魔羅可沒有接引眾生金燈,不一定知曉明尊聖火就在古漠撻。」

談玄笑道:「不錯。」

「但是梵慧魔羅手眼通天,我等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

「若是他果真不知,那便更好,我們還能利用明尊聖火做些文章。」

陸念慈略略沉吟片刻,垂問談玄:「小友有何謀劃?」

「玄見識淺薄,怎敢在殿尊面前班門弄斧?」談玄謙虛推辭。

陸念慈輕笑:「一朝得法天下驚,由這批語可見,太上閣主對你覬覦厚望。沒點子氣魄,怎能做到一朝得法天下驚?」

他既這樣說,談玄只好無奈接招。

「玄有一些淺見,供殿尊斟酌。」

陸念慈抬手,示意他講。

談玄道:「目前,拿督正在與大雁城交戰,爭奪古漠撻的霸權。所以慈航可以派遣說客前往拿督,做出想與苦海爭奪沙漠之心的模樣,以向拿督借兵為籌碼,拖住苦海與拿督的談判。」

陸念慈有意考較,問道:「為何是做出樣子,而非將拿督爭取到慈航一方。」

談玄道:「梵慧魔羅選擇拿督,自然與陀羅尼暗中來往不是一天兩天之事,慈航突然冒頭,很難撼動兩者之間的關係。」

「為了避免白費功夫,所以只是做個樣子。」

陸念慈道:「那麼,你真正想要爭取的物件是?」

「大雁城之主,刀戮王!」談玄侃侃而談,氣度從容,「刀戮王是最近突然出現的強者,聽說最初不過是個馬匪頭子。但在糾結二十多家馬匪、沙盜組成雜牌軍,攻佔大雁城,便異軍突起,幾年間迅速拿下古漠撻的半壁江山。」

「眼看形式大好,但苦海御眾師親臨古漠撻,其散播出與拿督交好的訊號,必定令刀戮王坐立不安。若是慈航道場對其釋放善意,他應是求之不得。」

「若說有誰最能瞭解古漠撻的地貌,必是那些四處遊蕩的馬匪、沙盜。有他們幫忙,尋找明尊聖火應能容易一些。」

談玄談吐從容,思路清晰,有條不紊地梳理著古漠撻的勢力脈絡,分析他們對於慈航的態度與能帶來的好處。

運籌帷幄,而決勝千里。

聽罷,陸念慈側頭看向太上蒼,撫掌一笑:「後生可畏。」

「怕是要不了多久,我這妙謀的名頭,便要讓給他了。」

太上蒼一臉平淡,擺了擺手。

「殿尊別誇他,他也就長得好點,嘴皮子利落點,別的還需歷練。」

「前些時候,我璇璣雲閣不是被道器出世的異象震塌了麼?我遣他去說服山下的幾個豪商捐錢,幫我們修繕樓閣。」

「他卻被押下,差點兒讓人收入房中。」

「我只聽過失敗後被殺頭的說客,可從未聽說失敗後被人睡了的說客。」淡色的雙唇一碰,吐出一詞,十分無情,「丟人。」

聽見師尊講出自己的糗事,談玄笑眯眯的,不見絲毫臉紅。

雙手抄入袖中,反唇相譏:「是誰說,色相也是謀士的一大本錢。當初只收臉盤子漂亮的當徒弟,便是為了口舌不頂用後,能夠施展美人計?」

「您明知山下那幾個好色得緊,還把我這位璇璣雲閣一枝花,一腳去給人賠笑騙錢。」

「那時候,您可曾想過丟不丟人?」

太上蒼偏了偏頭,一副看不見,也聽不清的模樣,卻忘記談玄撤手沒有扶他,差點兒一腳踏空,摔在地上。

好歹被陸念慈扶住。

這時,前方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霄河師弟,太上閣主。」

太上蒼眼睛雖瞎,但耳力不錯,聽出來者是尹劍心。

見他兩人有話要說,識趣地拉著談玄作別。

兩人走遠前,傳來吵吵鬧鬧的爭論。

「師尊為何講給別人聽,玄不要臉的麼?」、「嗯。」

「玄回來後,還塞給我一把匕首,說如有下次,叫我自裁以保清白,有您這樣當師父的麼?」、「哦?」

「……師尊,您只是眼神不好,沒得耳疾吧?」、「人老了,耳朵不靈便尋常得很,沉穩點兒,莫要大驚小怪。」

陸念慈目送他倆離去。

這兩師徒的相處方式,在重禮數規矩的慈航乃是難以想象的。

陸念慈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絲悵然,多少年了,他們這些師兄弟見天人師時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何曾有這般隨意說話的時候。

須臾,收起惆悵,轉身面對尹劍心。

「師兄。」一貫的眉眼含笑,讓人瞧不出情緒。

尹劍心站在他的身前,沉默著沒有說話。

陸念慈無奈道:「師兄一有為難之事,便是這樣,要讓念慈費心去猜。」

「是為了裴戎?」

尹劍心看著他,心緒起伏不定,輕輕一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