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素笑道:「少年人,憂思過重,可是要掉頭髮的。」
裴戎審視楊素,心中不斷思考對方的目的。
「你身為慈航殿尊,理當替江輕雪保守秘密,將這一切封存,而非透露給旁人。」
「我知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你若在我身上有所籌謀,還請開門見山。若是與我無損,或許我能更配合一些。」
楊素道:「看來苦海的生活教會你很多事情。」
裴戎笑了笑,道:「其中一樣,便是萬事謹慎,且休要抱有僥倖。」
他的戒心沒有絲毫遮掩,楊素端詳他片刻,輕輕一嘆,背身負手。
「二十多年間,我時時被恨意灼燒,無一日可得清淨。」
「這份仇怨,是對陸念慈、尹劍心、衛太乙……還有萬歸心那個可憐蟲。」
「其中最恨的,當屬我那位至聖至賢的師尊。」
裴戎問道:「為什麼?」
「為了裴昭與織命女。」楊素伸手按住供桌,「他們是怎麼告訴你爹孃的死因?」
裴戎心頭一顫,唇齒微碾,低聲道:「他們說,我爹在崑崙雪山遭遇苦海埋伏,被梵慧魔羅一掌碎心。而我娘為了保護爹的屍首,引動雪崩,殉情而亡。」
楊素沉默片刻,發出一聲嗤笑:「真是一齣好故事,我竟不知他們之中誰有這般編故事的才能!」
「說起來,還是我害了大師兄。」聲音微微哽咽,留給裴戎一個發顫的背影。
「慈航六殿之中,清壺殿專攻符篆、陣法。我自幼痴迷此道,出任殿尊後亦無改變。我將慈航收集的圖陣古籍鑽研透徹,突生奇想,將主意打在天人師親自佈置陣法的琅嬛閣上。想要試一試手腕,瞧瞧自己與天人師間的差距能有多少。」
「於是,我日夜不休,暗中鑽研,在誤打誤撞間窺破琅嬛閣樓中樓的結構,併成功挖掘出這間密室,知曉被天人師封存的隱秘。」
「那時我又驚又懼,食不知味,夜不成眠。很快被大師兄瞧出不妥,再三追問之下,我承受不住壓力,說出秘密,將他帶來此處。」
手指緩緩曲起,在供桌留下五枚深刻的指印。
「我們自幼生長於慈航,讀的聖賢書,唸的普渡經。從識字起,學會的第一行字,便是‘匡扶經緯,胸懷天下’。」
「這一條路很險,也很難。」
「大師兄夫妻恩愛,但為替慈航奔走,一直聚少離多。縱使織命女懷胎十月,他也沒有機會回家一趟,看望於她。」
「顧師弟性情和順,喜歡花鳥書畫,想要逍逍遙遙地渡過一生。但卻被天人師委以重任,賜與轉輪瞳。轉輪瞳有彌合傷勢,起死回生之功效,但每用一次,便會縮減宿主的壽命。哪有人不希望活得久一些?顧師弟卻為了慈航大業,默默承受這一切。」
「而我不喜爭鬥,害怕見血,但參與的廝殺不在少數……蓋因我們相信慈航所為,乃是除魔衛道,為天下計。」猛然揮袖,將供桌上命牌掃落在地,悽聲道,「未料想,事實竟是為了江輕雪的一己私仇!」
「他不但弒殺師祖,鳩佔鵲巢。還以大義誆騙我們,為他的野心賣命。」
「所以我與你爹的信念徹底動搖,不知這麼多年的流血犧牲,到底為了什麼。」
看著對方不停顫抖的瘦削後背,裴戎別開目光,冷靜道:「你們知曉真相後,有何動作?」
楊素閉上眼睛,苦笑道:「我想要去當面質問天人師,但被大師兄勸阻,言不可以一概全,需查明事情全貌,再做判斷。」
「於是,他開始私下探查那段過往,去往南柯寺、須彌山等地拜訪與天人師處於同一時代的老前輩們。甚至最後孤身前往苦海,面見李紅塵。」
說著,楊素目中流露一絲悵惘:「我本抱有一絲僥倖,希望是所有誤會,或者另有隱情。但得到的結果,比我想象得更為可怕。」
「正視此事之後,所謂的正魔之戰,自然站不住腳跟,也沒有理由堅持下去。因而大師兄卸下慈航天驅軍統帥之職,為了平息戰爭,四處奔走。」
裴戎道:「他這樣做,既會令同門不解,又會得罪江輕雪。」
楊素嘆道:「不錯,所以天人師開始打壓他在慈航的威望,並扶起陸念慈,成為下一任慈航的掌事人。」
「很傻。」裴戎評價道。
既然失望,走了便罷,從此天高地遠,慈航、苦海皆如雲煙風逝,何苦將那麼艱難的事情攬上肩頭?
楊素苦笑:「是啊,很傻。但他就是那樣做了,妄圖能憑一己之力,糾正錯誤,將慈航拉回正軌。」
「大約因為慈航的良心全在他的身上。」
「不過大師兄的努力也未白費,他以某種手段,說動了李紅塵。」
「李紅塵提出一個條件,只要能將天人師從慈航道君身上取走的三樣東西還給他。他便放下仇怨,隱退山林,去往慈航找不到的地方,再不問江湖世事。」
裴戎道:「哪三樣東西?」
楊素搖了搖頭,道:「大師兄沒有向我講明,他怕我受到牽連,一直不肯讓我知曉太多。」
「我只知其中一樣是‘轉輪瞳’,曾為慈航道君的眼目。」
「由此推測,其餘兩樣可能也曾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或許當初正是天人師為取這三樣東西,導致慈航道君死去。」
竟是……挖眼拆骨麼?
裴戎呼吸一滯,緩緩按住胸口,那裡傳來一陣綿密刺痛。他吃慣了苦,不太在意自己受到的傷害。但只要聽聞阿蟾受過的苦難,心裡便痛惜得不行,彷彿已與對方心神相連。
如果沒有被江輕雪的野心摧毀,他的阿蟾,該是怎樣的風光霽月,紅塵不染?
楊素不知裴戎的心思飄遠,繼續講道:「雖然條件極為苛刻,但大師兄還是完成了大半。」
「他先從天人師手裡騙走了其中一樣,又勸服顧師弟將轉輪瞳送還。以護送你娘返回白玉京養胎為由,路經崑崙雪山,在那裡同李紅塵見面。」
「這是一場秘約,參與之人極少。慈航一方,只有大師兄夫婦與顧師弟。而苦海一邊,則是李紅塵與梵慧魔羅。」
「若是雙方協議達成,百年恩怨便將就此了結。眼看曙光將近,所有人未曾料到,天人師率領天驅軍出現了。」
裴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雖然結局早料,但親耳聽聞,依舊會生出痛意。
楊素顫聲道:「天人師將參與密會的眾人包圍,為懲罰大師兄與顧師弟對他的背叛,命令顧師弟殺掉梵慧魔羅以示忠誠,又命令大師兄……自戕。」
裴戎霍然睜眼,茫然無措:「自戕?」
他從未見過生父,對裴昭的印象,全來源於相關之人的講述。
在商崔嵬眼中,他是勇往直前的信念。在大覺師口中,他是溫暖耀眼的太陽。在楊素話裡,他是深明大義的豪傑。
這樣一位英雄似的人物,該死在黃沙漫天的戰場裡,該倒在酒酣歌狂的大道上……合該值得一場轟轟烈烈的結局。
而不是屈服於自家師尊的逼迫,引劍自戕。這太憋屈,也太……令人失望了。
楊素見裴戎雙目放空,握住他的手,勸道:「別怪他,他沒有辦法。」
「裴昭不是一個迂腐愚忠之人。若是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他會仗劍殺出重圍,彈劍縱歌而去。」
「但是他有織命女,還有你。在天驅軍的包圍下,他保不住你們。」
裴戎攥緊雙拳,沉聲道:「當時李紅塵與梵慧魔羅在側,他大可帶著我娘投入苦海。眾生主、御眾師與羅浮劍尊聯手之下,與江輕雪未必不能一戰!」
楊素蹙起眉峰,目光微微變得嚴厲。
「為了保全自身,不講立場地改換門庭,那是苦海的做法。」
「若是大師兄這樣做了,他便如江輕雪一般立身不正,在慈航樹立的威信、影響也會付之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