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疾難醫

然而,振作起來的裴戎,就好似青嶽磐石,沉默堅韌得無懈可擊。

談玄無法,只有將心神重新投入長泰戰局之中。

裴戎初掌血盟時,並非沒有遭遇反對。

有人跳出來,質疑裴戎的決策,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說了一句話:「你想贏嗎?服從我的號令,作為交換,我將帶給你勝利。」

後來那人跟魏靈光閒聊的時候,笑嘻嘻地說道:「你是沒有看到他的那種眼神,那樣的氣魄。」

「我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即便那個時候他要叫我跳崖,我估計都會跳下去。」

談玄形容姿儀皆是上上之選,而裴戎的演繹,更在他的身上增添一種可畏的自信,像是一面獵獵旌旗。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都能汲取到足夠的勇氣與信心。

在裴戎的施力下,鬆散複雜的第三方勢力終於擰成一股堅韌的繩索。

有了玲瓏多寶齋的鼎立支援,血盟就像草原上的野兔,狡兔數窟,行蹤隱匿,令人難以剿滅。

於是,慈航、苦海與新立的血盟,三足鼎立,陷入僵局。

裴戎率領眾人從壁藻街的酒鋪,來到城北的地下賭場。他們方才搗毀了苦海、慈航各一處據點,為了不被反撲圍剿,必須及時改換陣地。

裴戎獨坐一間房中,門窗緊閉。遠處傳來朦朧喧鬧,那是魏靈光他們在發洩小勝後的興奮。

面前的桌案上,放著幾碟零嘴,和一壺燒酒。

裴戎執起酒壺,將酒液倒入瓷杯,沒有喝,而是推向了桌案的另一側。

那裡,昏暗的燭光拓印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影子忽地抖動起來,手指從陰影裡伸出,端起瓷杯湊到唇邊。

像是從身上褪去一件漆黑的斗篷,談玄從影中現身。他小口小口地抿著烈酒,抱怨道:「你再不放我出來,我就要憋死在裡邊兒。」

「從前在璇璣雲閣,師尊總是嚇唬弟子,不聽話的小孩要關黑屋。而玄最是英姿瀟灑,謙遜機靈,向來得師尊喜愛,從未被罰禁閉。今日終知禁閉之苦……真是太無聊了。」

裴戎淡淡應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柄小刀,一塊合掌能握的檀木。

這是一塊珍貴的金藥檀,產於萬里之外的身毒,微香性溫,能提神、降火、去痛。是裴戎在多寶齋庫房裡挑選物資時,一眼瞧中買下的。

趙檔頭以為他喜歡檀木,想要贈送他一尊三尺高,由名手雕刻的金藥檀千手觀音像。

裴戎婉拒這份禮物,留下錢財,拿走了那塊金藥檀原木。得空時,親手雕刻琢磨。

他想要仿照阿蟾模樣,雕出一個小像,選擇的是阿蟾坐在海岸邊喂鷹的情景。

裴戎的手指十分好看,長而修勁,骨脈分明。越是好看的手,用起來便越發靈活。

雖然只是利用短暫的空暇雕琢,沒過幾天,阿蟾的身軀,與停留在他微微抬高的臂膀上的飛鷹,已經成形。紋路細膩,惟妙惟俏,彷彿隨時要活過來。

但那臉廓上五官一刀未動。

裴戎本想就著御眾師的容貌雕上去,但在動手之際,他猶豫了,覺得阿蟾的長相也許不是那樣。

雖然阿蟾一再表明,他與梵慧魔羅確為一人。但是裴戎心底裡,總是不自覺地想要將兩人分開。

也許越是仰慕一個人,便越不希望對方身上沾染一絲汙濁。

談玄喝了點兒酒,又無聊地搓了一會兒蠶豆。看了看裴戎神色莊重地捧著那塊木雕,將臉湊了過去,笑容逐漸古怪:「就是他麼?」

刻刀在裴戎指尖翻飛,令人眼花繚亂:「怎麼?」

談玄道:「男的?」

裴戎沒有應聲。

談玄搖了搖頭,口中嘖嘖:「看來,咱兩家的兒子,還是得靠我生。」

說完,吊兒郎當地翹起腿,磕著蠶豆,安安靜靜地欣賞起裴戎的雕功。

這樣的態度反倒令裴戎不太適應,猶疑了一會兒,問道:「我以為你會問他是誰。」

談玄慢悠悠地擺手:「不急,不急。」

「我倆作為臥底,處境甚是危險。有一個心悅之人是好事,他能帶給你寬慰,但也會成為你的弱點。所以,還是將他藏得嚴嚴實實得為好。」

「等到以後,我倆逍遙了、解脫了,再勞煩你向我引薦這位‘弟婿’。」

裴戎好笑地輕叱:「胡言論語。」

拇指摩挲過木雕,抹去塵屑,凝望那張依舊沒有五官的面孔,陷入沉思。

他對阿蟾的感情既分明,又朦朧。

明白自己對阿蟾有著不同尋常的親近與仰慕,待在對方身邊便會感到寧靜。但又不確定這種依戀只是對溫暖的嚮往,還是真的心悅於君。

這樣想著,抬眼打量談玄,覺得他見多識廣,成長的環境也很正常,在屬於崇光公子的江湖傳言裡,還很有幾段風花雪月的風流韻事。

考慮著要不要說出實情,請教對方。但張了張口,不知該從何說起。

談玄見他神色,露出興味,坐正前傾,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樣被他盯著,裴戎雙唇微抿,更加問不出口了。

所幸,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難以抉擇。

談玄眼疾手快,收走剩下的蠶豆和一碟子沒人動過的桂花糕,一個後仰,融入影中。

裴戎收起刻刀與木雕,文雅端坐,揚起溫和笑容,喚道:「請進。」

門扉推開,進來的是魏靈光、柳瀲、阿爾罕、風一笑、趙檔頭等人。血盟中的得力干將一個不落。

裴戎道:「外面發生什麼大事了麼?」

趙檔頭神色古怪,從袖中抽出三封信箋,遞給裴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