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道:「第一,羅浮劍子自殘立誓,保護其盟友安全,所以慈航定然會以西城安危為先。他們能夠遣出救援的人手不多,還要遭遇苦海攔截。慈航的救援,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這第二嘛……」他託著長長的調子,刻意在柳瀲心慌意亂時,加重她的焦躁。
人一焦慮,便容易意志動搖。
果不其然,柳瀲表面鎮定,實則憂心忡忡。狠狠一拍石桌,頓時裂紋四布。
嚇得魏靈光一抖,幾乎要合身撲去,將裴戎護住。
柳瀲怒道:「別賣關子!」
裴戎笑吟吟地用摺扇推開魏靈光護住他的手,道:「你以為拂雲陣能奪魂迷蹤,便可將強行闖陣的苦海殺手拖上兩至三個時辰。」
「然而,有一個破陣之法,只需一刻鐘的功夫。」
柳瀲驚道:「不可能,拂雲陣是天下排名第九的陣法……」
話未說完,一道尖銳警報響起:「奇襲!」
風中瀰漫起嗆人的氣味,苦海殺手將數十個盛滿火油的罐子拋入院中,粘稠黑油緩緩流淌。
隨後,數十支帶火的箭矢紛揚而落。
魏靈光上前一步,擋在兩人身前,以肉掌拍開火箭。
更多的火箭落於地上,引燃火油,呼啦一聲,火勢見風則長。宛如咆哮的野獸,將樹木宅邸吞入口中。
「正是火攻之法。」裴戎雲淡風輕,笑容溫文,「若將你等燒死在這裡,他們又何需強行闖陣呢?」
柳瀲騰地起身,踏出雲亭數步,望向慌亂救火的弟子。然而水井位於後院,通往後院的長廊已經被大火吞噬,就算強闖過去,打來幾桶子井水,也只是杯水車薪。
觀眼前情形,再無法固守據點,只能強闖出去,殺出苦海的包圍。
然而對方早有準備,且是殺人的好手,正面硬抗,實屬不智!
柳瀲目映火光,齒冠微斂,轉頭望向裴戎,沉聲道:「崇光談玄,提出你的條件!」
顯然,急迫的局勢令她無法在作考慮,只能相信一把這位不請自來的崇光公子。
裴戎摺扇輕搖,悠悠笑道:「不急,先行救人。等我們逃出生天後,再談其他。」
柳瀲性子果決,微一咬牙,單膝跪地,抱拳道:「只要你果真能夠救出我等。這場道器之爭,除非危及同門性命,我素女宮及葬情殿唯公子馬首是瞻!」
裴戎趕忙起身,扶起柳瀲,蹙眉道:「柳娘子,你誤解我了。」
「玄非是想要挾恩圖報,只是玄勢單力弱,想要救出眾人,不得不借助素女宮及葬情殿的力量。」
柳瀲狐疑地看向裴戎,只在他眼中見到一派真誠之色,不解道:「公子的意思是?」
裴戎輕輕一嘆,露出一絲苦笑。
「這天下被苦海、慈航統御太久,成了一灘死水,其他宗門弟子及散人難以出頭。」
「玄只是想為這灘死水注入一些清泉,替心懷壯志之人爭得一個機會罷了。」
此言切中柳瀲心病。
他們承擔著得罪慈航、苦海的危險,堅守中立,遲遲不肯退出道器之爭,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爭一個實現壯志,改變天下的機會麼?
柳瀲同樣面露苦笑,道:「為了這樣一個機會,柳某願意拿性命去搏。」
說罷,恭敬一禮,「公子有何良策?」
裴戎笑了笑,領著她走進前廳。
裡面竟有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坐在椅上,悠閒喝茶。
而地上,不知何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條黝黑地道。
男子一見裴戎,擱下茶盞起身,抱拳笑道:「崇光公子,柳娘子。」
裴戎含笑回禮,向柳瀲介紹道:「這是玲瓏多寶齋的趙檔頭。」
再指地道:「此乃趙檔頭為我等鑿開的逃生之路。」
趙檔頭連連擺手,謙虛笑道:「說來慚愧,今日得崇光公子傳訊,知曉苦海將要清理長泰。本是慌亂得不行,想要收拾細軟,獨自逃命。但被公子阻攔,硬逼著我拿出長泰城的修建圖紙,發現有一條廢棄排水道從貴宗駐地穿過。公子說服我留下來,派人疏通這條排水道,並往上掘洞,挖出一條救命之路,幸好終是趕上了。」
柳瀲看了看地道,再看了看兩人,目光流轉,很是動容。
垂首再施一禮,連打醬油的魏靈光也得到她的感激:「三位大恩,柳瀲沒齒難忘。」
裴戎再次扶起柳瀲,道:「柳娘子別再多禮了,救人如救火,我們快些離開吧。」
柳瀲點了點頭,集結眾人進入暗道脫身。
漆黑甬道中,裴戎秉燭在前。
影中談玄慢悠悠道:先以危局亂人心智,再施恩惠得人信任。你深得謀道箇中三味。待到苦海覆滅,要不要來我璇璣雲閣修行?
裴戎道:你在鼓動我背叛師門?
談玄道:耶,休要汙衊。我只是覺得你不太喜歡白玉京,小時候你在那裡跟個啞巴沒什麼兩樣。卻是到了苦海,才活潑些。
若我們能活到苦海滅亡,你會回去?
裴戎冷硬道:不回。
談玄道:那你想去何處?
裴戎啞然。
天下之大,無他歸處……苦海覆滅,阿蟾也會消失。
還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去回憶、留戀?
良久,裴戎道:總會有個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