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劍客們守在戰圈之外,焦躁不已。
場中二人的決鬥,遠非他們所能插手。冒然相助,不但搭上自己性命,還會拖累劍子大人。
他們所能做的,只有牢牢看住沼澤中的刺奴,不讓他們有逃脫的機會。
忽然,大地猛然一震。仿若颶風颳過,一道無形氣浪波及全院,頓時飛沙走石,塵土漫天,沼澤重新化為泥土。
眾人皆為這一變故停滯一瞬。
有劍客想到什麼,驚惶道:「糟了!我們沒能將全部殺手困住,有漏網之魚潛入後院!」
另一人愕然:「那主持陣法和守護陣眼的幾位師兄……」
對方悲慼側頭:「他們……怕是……」
話未說完,一道尖銳怪異的笑聲介面:「怕是已成一道下酒之菜。」
眾劍客尋聲回首,見刺部裝扮的矮小侏儒蹲在牆頭,手臂奇長,如猿猴一般垂過膝蓋,一顆血淋淋心臟被他抓在手中。
得到劍客們的注目,他得意洋洋地伸出舌頭,舔了一口人心,咧嘴笑道:「不愧是能為高深的陣法修士,舔一口,都能嚐到法力的滋味。又鹹又辣,就像是我老孃醃得入味的兒菜,真真是開胃啊。」
在眾劍客發怒之前,一個騰躍從牆頭翻下,滋溜兒一聲跑得無影無蹤。
唯留一道尖利的呼喚響徹雲霄:「刺主,陣眼已破!」
裴戎聞聲,撤刀護胸,足尖點地,飛速後退。
商崔嵬瞬時猜出人心中所想,眉目一凜,執劍而追。
及至青瓦邊緣,裴戎一個後翻,向下墜去。
商崔嵬不肯放過,跟著躍下。
耳邊風聲呼嘯,髮辮漫卷如烏蛇。下墜的過程短短數息,刀光劍影,兵戈交鳴,兩人再拼數十招。
臨近落地,裴戎擰腰一翻,單膝點地,大地微陷,裂出蛛網細紋。
雙手交疊握住刀柄,提起狹刀刺入地底。沉聲一喝,刀氣迸發,將泥土絞卷崩開。捲起丈許沙瀑,迷住人雙目,黑衣殺手們破土而出。
見此情形,商崔嵬神色幾變。心道,既然沒能阻止刺奴脫困,那便必須留下刺主人頭!
秋水一劍點向裴戎咽喉。
哐啷——劍被架住。
十一滿是塵土的面孔,自裴戎背後顯現。手中狹刀從人肩頭擦過,橫擋商崔嵬一劍。胸膛劇烈起伏,他還沒從地底的窒息中緩過勁兒來,手指與刀一同微微發抖。
趁此機會,裴戎左手竄出,貼上商崔嵬胸膛,施以寸勁,將人逼退丈許。
欺身相隨,狹刀斜點地面逼近。
十一緊追刺主身後,想要助其一臂之力。
裴戎頭也不回,沉聲喝道:「退下。」
十一不解,但局勢急迫經不得拖延,忙道:「大人,商崔嵬劍法高超,難以短時間拿下。莫如您正面主攻,屬下側翼偷襲,令他疲於防備,自亂陣腳……」
裴戎猛然扭頭看向十一。
狂風凜冽,翻卷的亂髮下露出半張臉,唇薄如刀,下顎微抬。一隻點漆似的眸子隱隱發紅,仿若與人拼殺時濺出的鮮血落入眼中。
十一渾身一顫,不覺噤聲。
他曾見過這種眼神,在每一隻盤桓亂葬崗等人嚥氣的禿鷲眼裡,在每一個殺了紅眼的屠夫身上。
裴戎身上酷烈的殺氣,令十一頭皮發麻。但本著對刺主的忠心,他還是竭力開口勸說:「刺主,雙拳難敵四手……」
「滾!」裴戎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吼,抬腳將十一踹開。轉頭看向商崔嵬時,恢復從容冷淡之態,引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商崔嵬轉動劍鋒,凝注對方:「你同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裴戎道:「哪裡不同?」
商崔嵬道:「我本以為,苦海刺主該是一個冷酷理智,不擇手段之人。」
裴戎唇浮薄笑,笑意眼漫至眼角,便被冰冷的眼神凍住:「商劍子,你知道苦海是個什麼樣的所在麼?」
商崔嵬道:「什麼樣的所在?」
裴戎道:「苦海是一個毒坑,所有掉進去的人,都會染上一種劇毒。」
商崔嵬又道:「什麼樣的劇毒?」
裴戎道:「名為‘瘋魔’的劇毒。」
商崔嵬冷嗤:「你也明白,苦海之中盡是一群瘋子?」
裴戎抬手,衝商崔嵬勾了勾:「來吧,這正是一個機會。看是魔吞了你,還是你滅了魔。」
聞言,商崔嵬眼波微動,神色莫名,彷彿被什麼所觸動。然後,用堅定的目光回應他:「我從不滅魔,只渡魔!」
兵戈鏘鳴,殺伐再起,水銀月光絞碎於刀劍鋒芒之中。
這一場艱難的決鬥,商崔嵬心想,比他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驚心動魄。
作為羅浮劍子,他生活的環境極為優渥。在白玉京內外前呼後擁,所到之處皆被人以禮相待。
且因裴昭中伏身亡,慈航害怕重蹈覆轍,一直盡力將商崔嵬面臨的危險維持於可控範圍內。
因而,商崔嵬極為缺乏遊走生死的歷練。
從前,他的修為超越同儕,慣以境界壓人,體會不到這一短處帶來的影響。
此刻,面對同一境界,卻身經百戰的裴戎,商崔嵬的缺點便被無限放大。
這種情況,就好似一局博弈。彼此對棋局的理解相當,然你是個生手,而對手經過千錘百煉。你每落一子,殫精竭慮。而對手卻能依靠烙印在身體上的記憶,輕鬆知曉如何接招。
彼此每過一招,耗費的心力不可同日而語。
初時不顯,但壘土成山,滴水成泊。拼過千百招後,差距漸漸拉大,難以彌補。
商崔嵬越戰越疲,裴戎卻越殺越狂!
殺氣縱橫,刀劍無眼,裴戎的黑衣、商崔嵬的雪服俱是一片血色。
幽微月光下,不時潑濺出一場紅雨,夜色蒼茫,飛紅掃千秋。
最後,商崔嵬被裴戎徹底幹翻在地。
慈航的驕傲輸了,輸得很難看。
青川引被對手擊飛,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斜插入土。
失卻兵刃後,商崔嵬憋著一口傲氣,硬抗下刺主的三次重擊。人也同失去掌控的長劍一般,狠狠摔倒在地。鮮血混著塵土將他的面孔汙得像只花貓,再配上那身襤褸成條的衣衫,殊為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