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道場有三大功法聞名於世――大自在劍訣、普渡天卷及太妙經。
其中,大自在劍訣乃是天下排名第一的劍法,講求「自在自適,不假他求,不須外物,自我圓滿」。
他出劍時,宛如沛然洪流,劍影充塞於整片天地間,無處不是他的劍光。
身陷沼澤刺奴們,只覺得劍光刺目,寒風割面。自身仿若化為在狂風怒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將有傾覆的危險。
初次直面羅浮劍子,感受到的威勢,令人不禁生出絕望之感。
苦海七部行事各有特色,刺部隨威名赫赫,然向來以陰謀詭計、攻人之短取勝,於正面交鋒上,弱於戮、葬兩部。
裴戎雖為刺主,亦是按照刺部規矩訓練出來的殺手,刺奴們不認為刺主能夠在正面交鋒中勝過慈航精心培養的未來劍神。
果不其然,裴戎在商崔嵬的連番攻勢下節節敗退,無數風刃在他身上劃出細小傷痕。
商崔嵬目光一凝,似尋到裴戎破綻,驀然上前一步,遞出一劍。
一劍,如同漆黑的天幕中星斗初升,璀璨一霄河漢,那勃然而出的光華令人目眩神迷。倏忽即至,直取裴戎心口。
裴戎睜大眼睛,撤步欲避。剛一動作,便淹沒於劍光之中。
劍客歡欣鼓舞,刺奴絕望哀嘆,眾人篤定這位年輕的刺主怕是難以生還。
忽然,天地靜了。
風不動,蟲不語,方寸天地像是被人下了啞咒,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寂靜。
劍光消散,露出裴戎頎長身影,狹刀斜點長劍,令之不得寸進。
裴戎回身撤刀,使出一種詭譎的刀法。
隨刀鋒遊動,天地漸漸變得灰白。鵝黃明月,碧綠柳絛,幽藍瓦當……全都化為黑白二色。
彷彿色彩被這一刀殺褪。
商崔嵬的劍意漸漸被侵蝕。
從這一刻起,兩人比的不是招式,而是「意」的對抗。
局面彷彿倒轉過來,劍客們怒目圓睜,咬牙切齒。殺手們則是歡欣鼓舞,全然忘卻他們就快沉入沼澤。
然而,裴戎並沒有他表現得那般從容。
行刀時,一股無法剋制的殺意充塞心間,令他狂躁地想要殺人飲血。
裴戎深知這部刀法的詭異,在殺人的同時,也在殺自己。
若出刀不能建功,便會遭受沉重反噬。
此乃御眾師親自授的刀法,名曰「死人刀」。
是一口殺人殺我之刀!
三年前,苦海,三月春。
那時,裴戎年方二十,初為刺主。
剛剛完成任務從海上歸島,還沒歇口氣,休整一番,便有女侍前來拜見,說是御眾師召喚。
裴戎不敢怠慢,換一套乾淨武服,匆匆前往。
在一片灼灼花蔭中,見到了很不一樣的御眾師。
那位大人一改常態,長髮高束,紮成利落的馬尾。樸素的粗麻衣衫裹身,拋卻所有飾物。
盤腿坐在桃花樹上,長袖挽至手肘,意態閒適地撐於頸側。
膝彎處擱有一罈子開封的烈酒,罈子已然歪倒,酒水從壇口漉漉淌下,濡溼褲腿。
雙眸微闔,呼吸平緩,似若休憩。面頰酡紅若染,與樹上桃花交映生輝。
口中輕吟,似在夢囈。然而話語含混成一音,落人耳中,又像一聲嘆息。
裴戎不敢打擾,只得靜立樹下,老老實實地當起一名哨衛。
御眾師睡得酣熟,不自覺地翻身,腿上酒罈跌落下去。
裴戎眼疾手快,奪手接住,輕輕擱在地上。
再抬頭時,對上一雙墨玉深瞳,酒意未褪,流露一抹茫然之色。像是不認得裴戎似的,逡巡良久,才慢吞吞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裴戎心生疑竇,但面上不現,恭敬道:「是您差人喚我來的。」
御眾師眉峰微蹙,似宿醉頭痛,慢慢揉動額角:「哦?我竟喚了你來?」
裴戎敏感察覺其言外之意:御眾師似是本意召喚旁人,未想醉酒失言,錯喚了他。
御眾師道:「也罷,天意如此。」
一揚手,地上酒罈吸入掌中。
風乍起,桃花零落,亂紅紛紛。花瓣落入酒罈,猶如碧湖上盪漾著輕舟。
唇邊揚起一抹淺笑,挾住壇口,敬向裴戎。
「來,我的小狼崽。且舞刀一曲,與吾佐酒。」